“不是墨坊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端砚放回紫檀木砚匣,“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墨工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墨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墨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墨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墨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袋工业炭黑往地上摔,墨粉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松烟涨价,手工制墨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速干墨的便捷,我看着别人搞‘制墨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法制墨锁在展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机器墨充数,孩子们想学制墨,我就教些简单的调墨汁,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机器墨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墨锭碎成齑粉,露出底下的手工“超顶漆烟墨”,墨色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墨灶突然自己冒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凝成“失墨”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半张墨谱从灶基石缝里掉出来,九个和胶比例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工业炭黑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墨锭全砸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墨工来教你采烟、和胶,按你曾祖父的法子捣墨、成型。在墨坊设个‘守砚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砚匣、端砚,每天开坊前给仓颉像上香,讲讲他用墨品传递情报的故事。”
墨伯捧着那方端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墨灶前,对着墨守砚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曾祖父,曾孙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工业炭黑全倒了,明天就去黄山采松烟,哪怕摔下悬崖,也得把好烟料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墨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墨坊里的工业炭黑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墨工的面烧了,墨灰飞扬得像漫天星子,有老墨工抹着眼泪说:“守砚师傅要是瞧见了,墨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墨工来墨坊,重新支起捣墨的石臼,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采烟、熬胶、捣墨——为了制成一锭“百年松烟墨”,能在墨灶前守上半月,手掌被墨杵磨得全是裂口,被墨胶粘得发僵,就用松烟水擦一下继续,老墨工说:“守砚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让墨锭‘坚而有光,黝而能润’,能在石臼前捣烟三千次,每杵都要匀力,这才是墨工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墨坊,有时帮着晾晒墨锭,有时坐在墨灶旁看他们和胶。平衡之力顺着墨香的轨迹渗入,他能感觉到墨坊的能量在慢慢恢复,机器墨被手工墨取代后,墨质细腻温润,落纸如漆,夜里的捣墨声变成了整齐的研墨声,像是墨守砚在跟着一起制墨。有一次,墨伯调和“油烟墨”时,总掌握不好桐油的比例,墨色总带着灰调,突然一阵风吹过,《制墨要诀》从藏经阁里掉出来,正好落在墨灶旁,其中一页写着“油烟墨需桐油十斤,松烟三斤,以鹿角胶调和,‘蒸胶七日,捣烟千次’,方得墨色黑润,历久不褪”,他依着要诀调和,新制的油烟墨果然乌黑发亮,老墨工激动地说:“是守砚师傅在帮你呢,这和胶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墨伯在墨坊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松烟墨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痕的端砚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书法专家来看新制的墨锭,当专家们用那锭“超顶漆烟墨”在宣纸上写下“精气神”时,都惊叹“是岭南墨艺的活化石,墨色里藏着千年的松烟灵性”。有个文具公司想高价买断墨坊的秘方,用流水线生产“网红古风墨条”,墨伯却摇了摇头:“墨的魂在松烟里,机器造不出手工的温润。曾祖父说了,宁肯墨坊冷清,不能让墨品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墨坊时,立冬的雨意被墨香驱散,墨伯正在砚台前提笔蘸墨,教徒弟“重若崩云,轻如蝉翼”的运笔之道,墨锭在砚台上研磨出的“沙沙”声,像时光在宣纸上游走。他回头望了一眼,墨伯的身影和墨守砚的画像重叠在墨灶旁,握墨杵的动作专注而虔诚,墨粉落入石臼的“簌簌”声,像时光在轻轻吟唱。
回到陈记凉茶铺,墨伯特意送来一锭手工松烟墨,墨背用朱砂写着“守砚”二字,墨面还留着松烟淬炼的温润:“陈先生,这墨您用来练字,也算替我曾祖父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墨工的杵,捣的是烟,守的是文心的根,心诚了,墨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墨锭放在案头,窗外的雨声混着墨坊飘来的松烟气息,墨背的朱砂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文德路在暮色中亮起灯火,松烟墨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墨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墨工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松烟与墨胶的交织中,守护着最沉静的匠心,让每一块墨锭,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墨香。
而那些藏在墨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松烟墨坊制墨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立冬的墨雨,浸润墨坊的每一个角落,让“砚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松烟墨坊的捣墨声里,回荡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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