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厅关于组建“赴东欧纺织技术考察团”的通知正式下发，如同在省内纺织行业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名单上，清纺联盟的名字赫然在列，这让陆子谦稍稍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能够入选，一方面得益于联盟近年来在技术改革和创新上的亮眼表现，另一方面，恐怕也与张弛通过渠道适时传递了关于“东欧联合贸易公司”可能需要谨慎对待的“提醒”有关。
考察团由省轻工厅一位姓王的副厅长带队，成员包括省纺织工业公司的代表、两家实力雄厚的省属纺织厂负责人，以及作为地市级企业代表和改革典型的清纺联盟陆子谦。而那个神秘的“东欧联合贸易公司”，则作为此次考察的“协助方”和“技术顾问”，其派出的代表，是一位名叫伊万诺夫的中年外籍人士，据说是该公司重金聘请的“东欧技术专家”，还有一名中方助理，名叫孙明。
出发前的筹备会议在省城召开。陆子谦第一次见到了考察团的所有成员，也见到了伊万诺夫和孙明。
伊万诺夫身材高大，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西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言谈举止带着一种东欧老派知识分子的矜持和严谨。他大谈特谈东欧在精密机械和自动化控制方面的传统优势，列举了几家知名的纺织机械制造商，听起来确实专业且令人向往。
而那个孙明，约莫三十岁年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时髦的夹克，显得精明干练。他负责具体的联络和协调工作，对王副厅长等人极为热情周到，但对陆子谦，虽然也保持着礼貌，眼神深处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陆子谦心中冷笑，看来对方对清纺联盟这个“意外”加入的成员，并非毫无芥蒂。
会议上，主要确定了考察路线、日程安排以及重点考察的技术领域。伊万诺夫和孙明提供的方案看起来详尽周到，涵盖了从纺纱、织布到印染的多个环节，考察的工厂也都是东欧那边颇有声誉的企业。
但陆子谦凭借其敏锐的直觉和张弛之前提供的信息，总觉得这份过于“完美”的方案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他提出希望能增加对一两家中小型、但有特色技术的配套设备厂的考察，以便更全面地了解东欧纺织工业的生态。
这个提议让伊万诺夫微微蹙眉，孙明则笑着解释，行程紧张，那些小厂技术含量不高，恐怕会浪费宝贵时间。最终在王副厅长的协调下，勉强同意在行程末尾增加一天，视情况安排。
筹备会结束后，陆子谦没有立刻返回清州，而是让张弛想办法进一步核实伊万诺夫的身份和孙明的背景。同时，他召集了赵师傅和联盟的技术骨干，结合张弛搜集到的有限资料，连夜开会，详细列出了联盟此次考察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和最希望引进的关键设备清单，做到心中有数，目标明确。
一周后，考察团一行从省城出发，先乘火车到北京，然后转乘国际列车，踏上了前往东欧的漫长旅程。
漫长的旅途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交场。王副厅长和几位省属企业的负责人，与伊万诺夫、孙明相谈甚欢，讨论着引进技术后可能带来的效益和前景。陆子谦则大多时候保持沉默，仔细观察着伊万诺夫和孙明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他发现，伊万诺夫在谈及具体技术参数和工艺流程时，虽然言之有物，但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似乎是在回忆或者规避某些细节。而孙明则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用更宏观、更诱人的前景将话题引开。
十几天后，考察团终于抵达了此次行程的第一站——某个东欧国家的工业重镇。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宏伟但略显陈旧的工业建筑，高耸的烟囱，以及街道上穿梭的有轨电车，充满了浓厚的重工业气息。
在伊万诺夫和孙明的安排下，考察团参观了几家大型国营纺织联合企业。巨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产出的布匹，确实展现出了相当的工业实力。对方接待也很热情，展示了他们的主打产品和部分自动化设备。
然而，陆子谦凭借着前世见识和赵师傅等人的专业分析，很快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工厂使用的设备，虽然体型庞大，自动化程度也不低，但很多核心技术似乎还停留在七八十年代初期的水平，能耗高，维护复杂，与伊万诺夫之前描述的“八十年代末先进水平”存在明显差距。而且，对方展示的所谓“最新型”设备，往往关键部位被遮盖起来，或者以“技术保密”为由，拒绝让他们靠近细看。
同行的省属企业代表们被宏大的生产场面所震撼，纷纷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围着伊万诺夫和对方的技术人员问个不停。王副厅长也对看到的“先进”生产力表示满意。
只有陆子谦，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趁着间隙，用带来的相机偷偷拍摄了一些设备细节和铭牌，并悄悄记录下自己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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