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显得谦卑而诚恳,仿佛一个正在向师长请教的学生:“陛下圣明,烛照万里。单看这些破译出的诗句,孤立来看,确实如同镜花水月,难以直接指证任何人。此图之妙,便在于此,其信息藏于无穷变化之中。”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恭敬而坦诚地看向皇帝手中那幅承载着太多秘密的图卷,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探讨意味,“但陛下可曾深入想过,如此精妙复杂、变化万千之图,若真被用作传递机密的密码,其最关键之处,除了图本身,更在于那独一无二的‘密钥’——即特定的阅读规则与对应关系。寻常人即便侥幸得到此图,不知其特定读法,不明其内在规则,面对这八百余字方阵,亦如同盲人摸象,观天书而不得其门而入,绝难解读出任何有效信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皇帝留下思考的空间,然后才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斗胆,恳请陛下暂息天威,细观手中此图残卷的织造工艺、丝线配色,尤其是其中几处关键节点,比如位于方阵核心区域的‘心’字、以及边缘地带的‘璇’字周围的经纬走向、色彩过渡与织法细节……不知陛下是否觉得,其局部处理手法,与去岁宫中织造坊特意为勉励诸位皇子潜心向学、而敬献的‘勤学锦’系列贡品,在某些独特的织造技巧与配色偏好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如出一辙?据臣依稀记得,当时陛下圣心欣慰,曾特意下旨,赏赐皇长子殿下数匹最为精美的‘勤学锦’,以示嘉许期许,此事宫中应有记录。”
他没有直接断言赵元佐一定用了赏赐的锦缎来制作或复制这份密码本,那样显得过于武断且容易引发激烈反驳。他只是引导皇帝自己去回忆、去观察、去联想。他将一个可能性,一个基于事实(赏赐记录和织法相似性)的可能性,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皇帝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凝聚在手中的锦缎上,指尖细细摩挲,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去岁赏赐的细节,以及那“勤学锦”的具体样貌。帝王的记忆力往往超乎常人,尤其是涉及对子女的赏赐与期望。
赵元佐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一丝慌乱从他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他忍不住踏前半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父皇!儿臣……儿臣确实曾蒙父皇恩赏,得过几匹‘勤学锦’,但……但宫中织造之物,精美绝伦,流向外间或被能工巧匠仿制亦大有可能!岂能……岂能仅因织法略有相似,就断定是儿臣宫中流出之物?这……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刻意仿造织工,行那栽赃陷害之毒计!请父皇明鉴!”
他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试图将水搅浑。
臻多宝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如此反驳,立刻接口,依旧是对着皇帝说话,语气充满了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与对陛下智慧的信任,丝毫没有与皇子争辩的意味:“殿下所言,思虑周详,确有此等可能。故而,臣与赵虞候在尝试破译之时,并未固步自封,局限于某一种单一的读法。陛下乃天纵之才,博闻强识,不妨试想,若以此图中象征尊贵的‘王’字为核心坐标,采用古籍中记载却极少人掌握的‘双环逆读’与‘分段蛇行’相结合之法……”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虚划着复杂的轨迹,仿佛在演示某种精妙的算法,“或许,能从这看似杂乱的方阵中,解读出与之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案情的意味。再者,军械案中明确丢失的‘二百’套制式弩机构件,这个具体的数字,与图中‘二’、‘百’二字,在多种不同读法路径下,反复形成的关键数字暗示,其巧合程度,是否已经超出了偶然的范畴?还有那诗句中隐晦提及的‘橙香’,与金明池御宴之上,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呈上的主菜‘蟹酿橙’之间,那微妙而精准的时间关联……陛下,诸多看似独立的‘巧合’汇聚于一处,指向同一个方向时,这本身,恐怕就不再是简单的‘巧合’二字所能解释的了。”
他始终没有说出“这就是赵元佐干的”这句结论性的话语。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向导,不断地在迷雾中抛出一个又一个的路标——赏赐的锦缎、独特的读法、关键的数字、精准的时间点——引导着皇帝自己沿着这些路标前行,亲自将这些分散的、看似无关的线索点,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判断链条。他充分利用了皇帝的多疑性格、对细节的强大掌控欲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属于最终裁决者的自信。同时,他提及的“双环逆读”、“分段蛇行”等极其冷僻复杂的解读法门,看似是在提供更多可能性,实则是在隐晦地暗示:若非对此图研究极深、且掌握了特定、非公开规则的核心人物,绝难如此精准地、一次次地实现这些惊人的“巧合”。
皇帝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手中的《璇玑图》、旁边那份写满破译密文的奏报、以及御阶之下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都开始有些紊乱的赵元佐之间,来回扫视、比对、审视。殿内那些久经官场、早已修炼成精的重臣们,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们都是洞察人心、精通权术的高手,如何听不出臻多宝这番看似谦卑、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话语中,那层层递进、逐渐收紧的暗示之网?这种引导皇帝自己得出“正确”结论的方式,远比一个臣子跳出来直接指证皇子,更加高明,也更加令人心惊胆战,因为它彻底剥夺了被指控者(赵元佐)在程序上进行直接辩驳和反击的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多宝风云录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多宝风云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