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背靠着船舷,急促地喘息着。手腕上被紧握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和灼热感,后背被撑过的地方更是如同被火燎过。他死死盯着赵泓,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狼狈的羞愤,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那瞬间身体接触而产生的失控感。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寒意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却丝毫压不住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赵泓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臻多宝,弯腰捡起了掉落在船板上的撑篙。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臻多宝却捕捉到他肩背线条一瞬间的僵硬,以及握紧撑篙时指节泛出的青白色。
“坐稳。”赵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不再看臻多宝,长篙用力一点岸边湿滑的泥地。小舢板猛地一晃,随即挣脱了河岸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的、缓缓流动的运河主水道。水流立刻裹挟着小船,向下游漂去。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朽烂的船身,发出空洞的回响。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臻多宝体内未散的寒意和方才剧烈情绪带来的眩晕。他背靠着冰凉的船舷,缓缓滑坐到湿漉漉的船板上,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却奇异地让他滚烫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喘息。
他需要这冰冷的隔绝,需要这黑暗的掩护,来梳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风暴。
手腕上残留的、被赵泓紧握过的灼热感,如同烙印般清晰。后背被抵住时那滚烫的掌心温度,更是挥之不去。这些陌生的、强硬的触感,混合着赵泓身上那股如同冷铁松柏般的气息,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粗暴地撕扯着他刚刚重新筑起的冰冷防线。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赵泓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审视?仿佛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所有试图隐藏的脆弱和动摇,在那个男人眼中都无所遁形。这种被彻底看穿的赤裸感,比任何毒打都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熟悉的、自毁式的疼痛来驱散那些不该有的感受。然而,庙中那瞬间荒谬的“温暖”记忆,如同跗骨之蛆,又一次顽固地浮现——火光跳跃,赵泓沉默专注的侧脸,那守护的姿态……与父亲的身影重叠……
“不!”臻多宝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那些猩红的画面——冲天的火光、亲人死不瞑目的双眼、仇人狰狞的笑——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将那一丝可耻的动摇彻底碾碎!那是软弱!是背叛!
他是臻多宝!他的路,注定只有复仇!任何阻碍,任何动摇,都必须彻底清除!包括……那个该死的、让他心神不宁的赵泓!
一股阴冷的戾气在臻多宝眼底凝结。他缓缓抬起头,从臂弯中露出一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冰冷地、毫无温度地锁定了船头那个撑篙的背影。
赵泓背对着他,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挺拔。长篙在他手中沉稳地探入浑浊的河水,又带着沉重的水声提起,每一次动作都精准而有力,推动着小船在黑暗中平稳地顺流而下。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单调的劳作中,对身后那道淬了毒般的冰冷目光毫无所觉。
运河两岸是无尽的荒滩和稀疏的芦苇荡,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起伏的轮廓。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荒凉。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小船,无声地滑过沉睡的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流似乎变得湍急了一些,河道也略略收窄。几处模糊的灯火轮廓出现在右岸的远方,像黑暗中悬浮的几点萤火。那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水陆码头小镇的剪影。
赵泓撑篙的动作放缓了,似乎在观察着前方的水路和岸边的灯火。水流推着小船,离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码头简陋的轮廓渐渐清晰,几艘稍大的货船黑黢黢地停靠在栈桥旁,像几头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让赵泓瞬间绷紧神经的异响,混杂在单调的水流声中,从前方右侧岸边的芦苇荡深处传来!
那是某种锐器刮擦硬物的声音,极其短暂,又极其刻意,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赵泓握篙的手骤然收紧!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臻多宝!
几乎在同一瞬间,臻多宝也抬起了头!他显然也捕捉到了那声异响,原本冰冷沉寂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凌厉光芒!两人目光在浓重的夜色中骤然相撞!没有言语,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瞬间相通!
危险!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河面的死寂!几道细小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黑影,如同从地狱射出的毒箭,从右侧那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小船上的两人!角度刁钻狠毒,完全封死了他们闪避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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