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配合那堆积如山的红薯实物和详实的记录,冲击力极强。一些原本质疑的官员,看着那册子上清晰的数据和鲜红的手印(部分里正和农户的确认画押),不由得闭上了嘴,开始重新审视那貌不惊人的块茎。
李嵩脸色阴沉,他没想到陈野准备得如此充分。他冷哼一声,出列道:“陛下,即便此物产量为真,然则其味如何?可否作为主粮?若如陈野所言,大量用于酿酒等奢靡之事,岂非本末倒置,浪费天赐祥瑞?”
这是要从口感和用途上找茬了。
陈野心中冷笑,早有准备。他对着御座一躬身:“陛下,红薯口感软糯香甜,可蒸、可煮、可烤,极易饱腹,绝非难以下咽之物。至于能否作为主粮……”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看向李嵩,“李首辅,请问,是让百姓饿着肚子空谈仁义道德重要,还是让他们先吃饱了肚子,再谈其他重要?”
他不等李嵩回答,又转向众臣,声音提高:“至于酿酒,更是无稽之谈!红薯浑身是宝,薯块可食,薯藤可饲畜,即便部分品相不佳或小个头薯块用于酿造‘地瓜烧’,所得酒液亦可御寒、消毒、甚至……作为燃料驱动部分器械!这叫物尽其用,何来浪费之说?难道堆在仓库里发霉,才算不浪费?”
“强词夺理!”李嵩身后一个御史跳了出来,指着陈野带来的农具和纺纱机图纸,“陈野!你身为县令,不务正业,鼓捣这些奇技淫巧之物,与民争利,耗费民力,该当何罪?!”
终于图穷匕见,攻击点落在了“技术”和“商业”上。
陈野看着那义正辞严的御史,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位大人,您身上这绸缎袍子,挺光鲜啊?您家里用的碗筷,挺精致吧?您出门坐的马车,挺舒服吧?这些,难道天生就有?不都是工匠‘奇技淫巧’造出来的?不都是商人‘与民争利’运来的?”
他走到那套新式农具前,拿起曲辕犁,掂了掂:“这犁,比老式直辕犁省力三成,耕深增加两成!能让百姓更快更多地开垦荒地,种出更多粮食!这叫奇技淫巧?”他又拿起水力纺纱机的图纸晃了晃:“这机器,一台能顶几十个纺妇!能让咱们大炎的羊毛更快变成布匹,让更多百姓穿暖,让国库多收税银!这叫耗费民力?”
他环视一圈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员,语气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拷问:“各位大人享受着‘奇技淫巧’和‘商贾之利’带来的便利,却反过来指责创造这些东西的人?这算不算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噗嗤——”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从御阶旁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元照赶紧捂住了嘴,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他显然想起了在西境田间,陈野那套更粗俗的“粪叉治国论”和“吃饱了骂厨子”的比喻。
这一声笑,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一弹,让整个朝堂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几个想帮腔的李嵩派系官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炎景帝端坐其上,目光深邃,始终未发一言,任由殿下的争论进行。
李嵩脸色铁青,知道在“实绩”和“道理”上,今日恐怕难以压制陈野。他深吸一口气,转换了策略,沉声道:“陛下,陈野所言,看似有理,然则其人在西境,擅专权柄,私设商会,行纸钞扰民,更兼结交太子,其心叵测!此等行径,绝非人臣之道!望陛下明察!”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抛开具体政绩不谈,直接攻击陈野的“品行”和“政治立场”,尤其是“结交太子”这一条,极其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野身上,连太子李元照都收起了笑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陈野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李首辅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李嵩和所有质疑的目光:“臣在西境所为,一切皆是为了稳定地方,安抚百姓,增加国库收入!商会是为整合资源,便利商贸;‘云漠通宝’是为缓解钱荒,促进流通;每一项举措,皆有账可查,有利可循,绝无私心!至于结交太子……”
他顿了顿,看向御阶旁的太子,太子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太子殿下西巡,乃是奉陛下之意,体察民情。臣身为地方官,接待殿下,展示地方治理实情,乃是本分!臣与殿下所言所行,皆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无数官吏百姓见证,何来‘结交’之说?难道臣要将太子殿下拒之门外,或者虚言搪塞,才是人臣之道?”
他再次转向炎景帝,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臣出身微末,蒙陛下不弃,委以边陲重任。臣自知才疏学浅,唯有竭尽全力,以实绩报效君恩!若因臣做事方法非常规,或得罪了某些守旧权贵,便要遭受如此污蔑构陷,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明鉴万里,还臣一个清白!若陛下认为臣有罪,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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