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江念眼皮上。
她动了动，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身体很重，像灌了铅，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生理反应。她闭着眼，先感知周围的环境——身下的土炕硬得硌人，薄薄的褥子几乎起不到缓冲作用。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以及，均匀的呼吸声。
江念悄悄睁开眼，侧过头。
苏青云睡在炕的另一侧，离她约莫两尺远。他侧躺着，面朝她这边，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眼下的青黑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但睡着的他褪去了清醒时的冷淡戒备，眉眼舒展，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他其实很年轻。江念想。才二十出头，在现代社会还是个大学生，在这里却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还要准备决定命运的科举。
细纲里说，他会成为宰相。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
江念轻轻翻了个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默念：“系统，调取苏青云当前状态。”
淡蓝色面板浮现：
【目标：苏青云】
【年龄：22岁】
【健康状况：营养不良（中度）、慢性胃疾（轻度）、睡眠不足（长期）】
【精神状态：压抑（对自身处境焦虑，对姐姐之死有未释怀的愧疚）】
【当前目标：准备乡试（但内心已有动摇）】
【对宿主信任值：15/100（较昨夜下降5点，清醒状态下恢复理性思考）】
信任值下降了。
江念并不意外。昨夜黑暗中那些脆弱时刻过去后，白天的苏青云自然会重新审视这个凭空出现、自称外甥女的三岁孩子。怀疑是正常的。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屋外传来鸡鸣声，远远的，不止一只。
苏青云的睫毛颤了颤。
江念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苏青云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穿好衣服后，他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向外移动，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
江念等了几秒，才睁开眼。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些，能看清空气中的浮尘。她坐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子——白天的视野更清晰，也更让人心酸。
土墙上的裂缝不止一处，最长的一条从墙角斜着爬到房梁，裂缝里塞着干草和泥巴。纸窗破了三个洞，最大的有巴掌大，用发黄的纸勉强糊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墙角有潮湿的水渍。
唯一的家具是那张瘸腿书桌和炕边的木箱。书桌的一条腿用石块垫着，桌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墨迹和刻痕。木箱没有锁，盖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念光脚下炕。
泥地冰凉，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找到那双破旧的布鞋——鞋面补了好几块补丁，鞋底磨得很薄。穿好鞋，她走到书桌前。
桌上的书比她昨晚看到的更多。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策论精要》《时文汇编》之类的科举辅导书，大多是手抄本，字迹工整清秀。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论语集注》，扉页上写着“苏青云藏书，永和七年春购于府城书肆”，字迹稚嫩些，应该是他少年时所写。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污损。
旁边叠着一摞写满字的纸，江念小心地翻开看——是习作。每篇都认真写了题目、破题、承题，有些后面有红笔批注：“文理清通，然过于空泛”“立意尚可，实例不足”“此等言论易触时忌，慎之”。
批注的字迹不同，应该是县学里教谕或同窗的点评。
江念一篇篇看下去。
苏青云的文章确实写得好。文字干净利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逻辑严密。但问题也很明显：太理想化了。谈“君子之道”就只谈仁义礼智，谈“治国之策”就只谈轻徭薄赋，全是书本上的道理，缺乏对现实困境的认知。
就像一个从未下过田的人谈论农耕，从未经过商的人谈论货殖。
这或许就是他被权贵打压却无力反抗的原因之一——他活在圣贤书的理想世界里，不懂现实的残酷规则。
江念放下文章，走向墙角那两个竹筐。
一个筐里躺着三根萝卜，表皮已经发皱，蔫巴巴的。另一个筐里是糙米，她伸手探了探，米粒只剩浅浅一层，大概只够煮两三顿稀粥。
米缸在旁边——其实不是缸，是个小陶瓮。她掀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瓮底有一小撮米糠。
真的山穷水尽了。
江念在心里叹了口气。细纲里说今天会有邻居来催租，苏青云掏空钱袋都不够。她得想办法帮上忙。
屋外传来水声。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小院里，苏青云正蹲在井边打水。那口井很简陋，井口用石块垒着，辘轳的绳子磨得发毛。他摇动辘轳的动作有些吃力，一桶水提上来时，手臂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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