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无声地落在“醉仙居”的青瓦和邻近建筑的屋顶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柳乘风伏在冰冷的屋脊后，千里镜的视野里，二楼那扇窗的厚帘纹丝不动，只有昏黄的光晕透出，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亥时三刻了。雅间内的人还未出来，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传来。但城北老砖窑被云州卫所官兵接管的讯息，像一块冰碴子梗在柳乘风心头，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鬼手刘的靠山，竟然是云州卫所？还是说，卫所也参与了这批“硬货”的交易，甚至就是幕后之一？那么，此刻与鬼手刘在雅间密谈的“贵客”，会不会就是卫所的某位军官？那位神秘的“扳指人”，又在这场交易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柳乘风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专注。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
又过了约一刻钟，雅间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鬼手刘，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而略显谄媚的笑容，侧身引路。紧接着，那个披着黑色大氅、戴着风帽的“贵客”走了出来。下楼时，一阵穿堂风吹过，稍稍掀起了风帽的一角，千里镜的视野里，柳乘风捕捉到了一张侧脸——国字脸，浓眉，下颌线条硬朗，左脸颊靠近耳根处，似乎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这张脸……柳乘风瞳孔微缩。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临行前，林逸曾让他熟记北疆及附近边镇一些重要将官的大致样貌特征，虽然大多只有文字描述或模糊画像，但此人的国字脸和脸上疤痕，似乎与资料中某个人物隐隐对应……云州卫指挥同知，曹振彪？
据闻此人勇武过人，但性情粗豪，贪财好酒，在卫所内与指挥使关系不睦。他怎么会深夜密会鬼手刘？
“贵客”在鬼手刘的恭送下，带着随从迅速从侧门离开，消失在飘雪的街道中。鬼手刘在门口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狠厉的神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对身边心腹吩咐了几句，也匆匆离去。
柳乘风打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撤离观察点，回到马市边缘的帐篷。
“头儿，老砖窑那边有新情况。”先一步回来的阿猛急切道，“那几辆大车进去后不久，又有一小队人骑马赶到，直接进了窑洞。虽然都穿着便装，但骑马姿势和腰间鼓囊囊的，绝对是军伍中人，而且很可能是军官。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上马就往云州城方向跑，看样子挺急。”
军官查看货物？出来时脸色难看？柳乘风迅速将两边信息结合起来：曹振彪（疑似）与鬼手刘密谈，随后有军官去老砖窑查看货物，结果似乎不满意或者发现了问题？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柳乘风问。
阿猛摇头：“离得太远，听不清。不过他们出来时，领头那个骂了一句，顺风飘来几个字，好像是‘……对不上数’、‘糊弄鬼呢’……”
对不上数？糊弄鬼？难道鬼手刘在货物的数量或质量上做了手脚，惹怒了背后的军方买家？
“还有，”另一名负责监视鬼手刘日常行踪的风影卫补充道，“鬼手刘今天白天，派了好几拨人去狄人部落那边，好像是在催促什么。其中一个狄人翻译回来时，脸色发白，跟鬼手刘汇报时声音都在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手势，像是……在说‘东西没了’或者‘人不见了’。”
东西没了？人不见了？是指那批“好铁”和“匠奴”出了问题？
所有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鬼手刘手中那批备受各方关注的“硬货”，很可能出现了重大变故！要么是数量短缺，要么是质量不符，要么是……最关键的部分（比如匠奴或核心材料）丢失了！这才引得背后的军方买家（曹振彪？）亲自出面施压，并派人查验，结果更加不满。
“年关大市”在即，鬼手刘若交不出承诺的货，或者货不对板，不仅要面对买家的怒火，更可能失信于整个马市，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头儿，我们怎么办？”手下问道，“还要盯着大市吗？”
柳乘风沉吟。鬼手刘的货物出了问题，意味着“年关大市”的竞拍可能生变，甚至取消。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各方势力因变故而产生的混乱和下一步动作，或许更能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关联。尤其是那个“扳指人”，他是否也知晓变故？会如何反应？
“继续盯。”柳乘风决断道，“重点调整：第一，盯紧鬼手刘和他所有心腹的动向，看他们如何应对危机，与哪些人紧急接触。第二，那个‘扳指人’，他一定会关注此事，设法找到他。第三，云州卫所，特别是曹振彪那边的动静，也要留意。但要加倍小心，现在各方神经都绷紧了，稍有差错就可能引火烧身。”
他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将今夜所见所闻及分析，用密语快速书写，准备发回宣州。同时，他也需要向林逸请示下一步方略，尤其是是否需要介入或利用这场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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