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就醒了。没开灯，也没说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
桌上有点灰，他用手擦了下，腾出一块地方，把地图铺开。纸很粗糙，字迹也旧了，有几处山的线条被涂模糊了，看不清楚。他的目光停在西北角——那里一片空白，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画到一半就放弃了。
昨天想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青云阁招人，热闹是热闹，可真正有用的人有几个？大多都是凑数的。他盯着那片空地，手指顺着山线慢慢滑，最后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地图卷好，放回怀里，转身开门出去。
外面还有雾，院子里很安静。墙角堆着烂木头，那块“青云阁”的匾被露水打湿了，字变黑了，边也翘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
出门后走山路往下，半路换了身粗布道袍，袖子磨破了，领子洗得发白。储物囊藏进衣服里，看不出痕迹。现在他看起来和普通外门弟子一样，不显眼。
第一站是黑溪村。
村子夹在两座山之间，路窄，人少。村口有棵老槐树，枝干弯弯曲曲，树下摆着一张瘸腿桌子，一个老头蹲在泥炉前煮茶。壶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柴火味，在冷空气里飘着。
他走过去，放下几枚铜钱：“来碗茶。”
老头眼皮都没抬，舀了半碗递过来。茶水浑浊，茶叶沉在底下。
“谢了。”他接过，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很苦，很涩，但能让人清醒。
老头这才抬头：“你是外来的？”
“路过。”他放下碗，手指摸着碗边，“迷路了，想问个人。”
“问什么？”
“听说这山里有个被赶出师门的人，二十年前的事。您知道吗？”
老头手一停，眼神冷下来：“谁告诉你的？”
“山下有人提了一句。”他声音平静，“我师父受了重伤，经脉断了，治不好。听说那人会接骨疗伤，我想试试能不能救他。”
老头盯了他很久，才开口：“那人不是高人，是个疯子。”
“可有人说他会医术。”
“会？会个屁！”老头冷笑，“当年天剑门五个执法堂的人押他下山，一路打到山脚，打断他三根骨头，他还能自己站起来走。你说他是疯还是狠？”
他低下眼，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老头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后来没人见他回来，都说他死在葬雾岭了。可前年冬天，猎户进山，在谷口看见一堆狼尸，撕得乱七八糟，血干了，皮挂在树上像旗子。旁边有一串脚印——光着脚的，从雪地深处来，又往更深的地方去，没回头。”
他轻声问：“葬雾岭在哪？”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老头突然警觉。
“就想看看还有没有希望。”他语气没变，“我师父只剩三个月，我不想他死在路上。”
老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叹口气：“葬雾岭不在图上。过了断碑坳，往北走三天，进背阴谷，雾一起，路就没了。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你要真想去，记住一句话——夜里别答应声音，白天别踩红花。”
“红花？”
“长在石头缝里的，六瓣花，根是黑的。碰了它，夜里就会有人叫你名字。”
他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没再多问。茶凉了，他起身，留下一枚灵石在桌上。
老头猛地抬头：“你给多了。”
“茶钱之外，买个提醒。”他笑了笑，“谢谢你说了实话。”
说完转身离开，脚步不快不慢，直到拐过山路，才从怀里拿出地图。
打开，在断碑坳以北画了个圈，写下“葬雾岭”三个字。又标了几句：三日脚程、背阴谷、常年有雾、夜里别应声、白天别踩红花。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气。他折好地图，收进怀里，抬头看前面的山路。
这里荒，没人，连鸟都不叫。但他心里反而踏实。真正厉害的人，不会在门口抢饭吃。他们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像影子一样，不出声，但谁都忽略不了。
他继续走，去了落鹰坡和断碑坳。
落鹰坡只剩半堵墙，墙上刻着“天剑”两个字，别的都被风雨刮没了。他蹲下仔细看，没发现什么线索。
断碑坳更冷清，一块石碑倒在地上，裂成两半，名字被苔藓盖住。四周没遮没挡，只有一堆灰，还有点热。
他扒开灰，发现一点碎布，还有一截破符。符上的纹不认识，不是天剑门的。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来过。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不再停留，原路返回。
回去时太阳已经斜了。他走在山路上，脚步比早上稳。粗布道袍沾了泥，袖子破了个口子，他也不管。
走到半路，他在一棵老松树边停下休息。
从储物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涩，是山泉水的味道。他擦了擦嘴，又掏出地图，看着那个新画的圈，很久没说话。
“采千年藤炼骨……一掌打退三头妖狼……”他低声念着老头的话，眉头慢慢松开。
如果那人还活着，不可能一直没消息。他不出来，只是不想出来。
正因如此，才值得去找。
他收起地图，站直身子，看向远处的山。
要想撑起青云阁，光有热血不行，光有忠心也不行。他需要一个镇得住场的人——一个名字一说出来，别人就不敢说话的人。
而那个人，可能就在那片浓雾里。
他迈步在走，脚步越来越快。
天快黑时，他回到青云阁门前。
院门虚掩，风吹得门板晃。那块匾还挂着，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随时要掉。他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推门，关门，点灯。
屋里和早上一样，桌上摊着名册，墙角堆着东西。他走到桌前，铺开地图，用一块青石压住一角。
然后从抽屉拿出一支炭笔，在“葬雾岭”旁边写了一个字：查。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灯晃了一下。
他仍站在桌前，一手按着桌子，另一只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明天不去招贤。
他要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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