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英被他眼中那种过于深沉平静的情绪所感染，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短小语句。
“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托雷基亚的心上。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整体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平静的海面之下，实则有千万波涛汹涌着。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反问。
“你……叫什么名字？”
“托雷英。”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托雷英的那句“我知道你是谁”和紧随其后的名字“托雷英”，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托雷基亚那看似平静的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沉默着，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激动地上前相认，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正如托雷英所感知的那样，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此刻，猜测被证实，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他，那是一种混合了宿命般的了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以及……一种他极力试图压抑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牵动。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落在托雷英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某个虚无的点。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但若是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极细微的紧绷：
“托雷……英。”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味着其重量和含义。“一个……很好的名字。你今年几岁了？”
“两千一百岁。”
托雷基亚看着这个未来的女儿，不禁担忧。
在他事先观知的未来中，他背叛光之国，释放邪神，在宇宙中随心所欲，最后死在泰罗和他儿子手上。
他离开光之国的后半生树敌颇多，他死后，这个孩子会怎么样呢？
虽然后来的他信奉混沌虚无主义，但是却在这世上留下一个与他割不断划不清的血脉。
现在他看着这小姑娘都心软，这个世界的“托雷基亚”难道真的能放任不管吗？
他自小父母双亡，从没体会过亲情的感觉。但想来，做父母的对自己的子女总不至于有多狠心。
“他……这个世界的我……对你好吗？”
托雷基亚很关心这个问题，未来的自己是否尽到父亲的责任？
托雷英的鼻子瞬间一酸。她用力点了点头，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光粒子汇聚成泪水滑落。
“这个世界的我，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这次，托雷英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泰罗父亲说，我爸爸他去了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所以才不带上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托雷基亚的心脏。
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想必，意思就是那个“自己”已经走到了结局。这个说法只是哄小孩罢了。
更令他惊骇的是她口中的另一个名字。
“泰罗……父亲？”托雷基亚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曾经的太阳，他唯一承认的“老朋友”，他内心深处光之国精神的象征。
“他收养了我。”托雷英解释。
托雷基亚的心头又涌上了一波巨浪。
他死后，他的女儿最终还是去了光之国？被泰罗收养？
他自己最后死在泰罗的儿子手上，而他的女儿却又要被泰罗养着？
究竟是他上辈子欠泰罗的，还是泰罗上辈子欠他的？
托雷基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是那个总是燃烧着炽热火焰、坚信着光明与友谊的泰罗。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收养了托雷英，比起落入陌生人之手，或是独自在宇宙中流浪，托付给泰罗，几乎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了解泰罗，正如泰罗曾以为了解他一样。那个男人有着近乎固执的责任感和泛滥的同情心，尤其是对需要保护的孩子。他一定会对托雷英极好，视如己出。
这种认知让托雷基亚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心，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刺痛和自嘲。看啊，托雷基亚，你最终沦落至此，连血脉的延续都需要你曾经想要远离、甚至想要证明其虚伪的“光明”来替你守护。
至于泰罗是否会继续用那愚蠢、片面又刻板的“光明理论”去教育托雷英，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关心了。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那片沉寂之下。
他不能戳破泰罗善意的谎言。就让托雷英怀着父亲或许还在某个遥远地方活着的希望，总比直面残酷的真相要好。这或许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和现在的泰罗，所能给予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至于更多的，他现在并不想说。
“……是吗。”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调，干涩地回应了那个称呼。他没有评价，没有追问，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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