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的下午茶会向来是场微妙的戏码，武藤课长这回特意从国际饭店订了西点，红茶用的是锡兰的上等货，可坐在小会议室里的人，个个脸上都像是糊了一层浆糊——笑是笑的，只是那笑容僵在嘴角，怎么看都透着勉强。
丁陌本不想来，但武藤亲自到运输调度课找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竹下君，陆军省来了两位中佐，专门为前线补给的事。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得在场。”
行家？丁陌心里冷笑。这两年他经手的运输调度，有一小半的物资最后都没到前线，要么“遭遇美军潜艇袭击沉没”，要么“仓库失火损毁”，要么干脆在转运途中“不知所踪”。武藤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些，只是眼下用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他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端了杯红茶，慢慢啜着。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机要室主任南造云子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和财务课的几个人低声说话。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丁陌记得，去年有次密电被破译，她也是这个动作。
陆军省来的两位中佐，一个姓高桥，一个姓藤原，肩章上的星亮得晃眼。两人坐在武藤旁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没到眼底。高桥说话时，眼神总往门口瞟，藤原则是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怀表。
“武藤君，”高桥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带着东京腔特有的抑扬顿挫，“华东方面军的弹药储备，按计划这个月应该补充到七成，可现在连五成都不到。大本营那边，压力很大啊。”
武藤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高桥中佐，您从东京来，可能不清楚。长江口到舟山这一线，美军的潜艇现在跟鱼群似的。上个月我们派出十二条运输船，沉了五条，还有三条重伤返航。剩下的物资，您说该怎么往前线送？”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高桥的脸色沉了沉。
藤原中佐接过话头，语气比高桥急：“那就走陆路！铁路呢？公路呢？武藤君，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南洋的战局您也知道，要是华东这边再出问题……”
“陆路？”武藤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藤原中佐，您从南京坐火车来上海，这一路上看见了多少游击队袭击的痕迹？铁路线三天两头被扒，公路桥说炸就炸。走陆路，损失率比海运还高。”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就僵了。
丁陌适时站起身，说要去看看点心够不够，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嗒嗒”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刚吸了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南造云子。
她走到丁陌身边，也点了支烟。两人都没说话，就看着窗外领事馆后院那几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烟抽到一半，云子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法租界那家叫“兰心”的书店，二楼茶室。
丁陌点点头，云子便转身回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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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丁陌已经坐在兰心书店二楼的茶室里。
茶室朝向后巷，窗外是黑黢黢的弄堂屋顶，偶有几扇窗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要了壶碧螺春，茶还没沏开，楼梯就传来脚步声。
云子上来了。她换了身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呢子大衣，脸上薄薄施了层粉，但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在丁陌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等久了？”她问。
“刚到。”丁陌看着她，“有什么事，不能在领事馆说？”
云子没立刻回答。她从小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丁陌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朵樱花——这是特高课内部用的保密封。
“打开看看。”云子说。
丁陌拆开封口，里面是五卷微型胶卷，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云子娟秀的字迹，列着胶卷的内容：一卷是上海几家银行地下金库的分布图和警卫换班时间；一卷是日军在江南几个秘密物资仓库的坐标和库存清单；另外三卷，分别是海军、陆军、空军内部某些军官收受贿赂、倒卖军需的证据，涉及的人从少佐到中将都有。
丁陌抬起头，看着云子。
“什么意思？”
“黑市上，这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云子喝了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银行金库的情报，想要的人多的是。物资仓库的坐标，不管是那边的人，还是这边想发财的人，都愿意出高价。至于那些军官的黑料……”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够很多人用来保命，或者升官发财。”
丁陌把胶卷放回信封，推了回去。
“云子小姐，这些东西要是流到黑市上，会死多少人，你清楚吗？”
“我清楚。”云子直视着他，“但我也清楚，再这样下去，死的人会更多。竹下君，你在码头，应该比我更明白——从南洋运回来的伤兵，一船一船地往上海送，医院里连绷带都不够用了。可东京那些大人物在干什么？他们忙着往瑞士运黄金，往本土运古董，把老婆孩子送到南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昨天机要室收到一份密电，是军需省发来的，要求优先转运一批‘特殊物资’。你猜是什么？是内阁某位大臣私人收藏的三十幅浮世绘，还有两尊鉴真和尚带过来的唐代木雕。运送这批‘特殊物资’的船，用的是前线急需的燃料，走的是最安全的航线，有驱逐舰护航。”
丁陌沉默着。
他知道云子说的是实话。裂缝早就有了，只是现在开始透光了。当上面的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时，下面的人心就散了。
“这些东西，”丁陌指了指信封，“你为什么不自己处理？”
“我出不去。”云子摇头，“特高课最近盯我盯得紧。浅野那个人，自从老金的事之后，看谁都像红党的眼线。我要是突然去黑市，第二天就会被请去喝茶。”她顿了顿，看着丁陌，“但你不一样。你在码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有渠道。这些东西，你帮我出手，所得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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