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或者说,他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里,那些压抑了太久、无法对旁人言说的画面和感受,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出口,倾泻而出。
“有个老太太……我记得特别清楚。应该是拉丁裔,很瘦小,死在政府提供的廉租公寓里,至少两周才被发现……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那种味道……没办法形容。房间里堆满了捡来的瓶瓶罐罐和旧报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她就躺在那堆垃圾中间……像片枯叶子。”
他停住了,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场景。
“我们清理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老照片,一个褪色的塑料发卡,还有……一封信,用西班牙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给她在墨西哥的儿子的,说她想回家,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信没写完,也没寄出去。”
孔祥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我们按照流程,把她的东西整理好,和……和她一起,送到该去的地方。没有亲人来认领,最后大概就是……无名冢。”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有时候我觉得,我学的那些东西,解剖,病理,细胞……在那些冰冷的抽屉里,好像还有点用。至少,我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没’的。可在那些救济点,在那些空荡荡的、死过人的房间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帮着收拾,然后记住。”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孔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手中塑料水瓶被无意识捏出的轻微咯吱声。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沉重无比的压抑,像潮湿的棉被,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吕一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些关于饥饿、死亡、孤独的描述,像冰冷的虫子,钻进他的耳朵,让他很不舒服。他向来习惯用拳头和直接的行动解决问题,这种黏稠的、无能为力的悲伤,让他烦躁。
就在孔祥似乎又要陷入更深的回忆,嘴唇嚅动着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
“喂!”
吕一猛地出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身体前倾,盯着孔祥,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和不耐烦。
“我说,祥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小子,再敢在这儿叭叭叭地讲这种……这种‘掉san’的小故事,信不信我真揍你?”
他用了一个游戏术语,但意思很直白——别他妈再讲这些让人理智值狂跌的破事了!
孔祥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一哆嗦,从那种沉湎的状态中猛然惊醒。他看着吕一那张写满“别惹老子”的脸,又看看旁边林风平静无波、但显然也没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脸上的悲戚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和讪讪。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好像要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擦掉,然后,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但明显是想活跃气氛的笑容。
“咳……对,对,吕哥说得对。”他干咳两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几分爽利,尽管还带着沙哑,“瞧我,老板刚到,就说这些晦气事儿……扫兴,太扫兴了!”
他挺了挺背,试图让那高大的身躯显得精神些,眼睛望向林风,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甚至有点夸张的轻松:
“嗨!那些都过去了!现在老板您来了,咱们的‘青天’不就来了嘛!您这一来,坐镇指挥,我看那什么牛鬼蛇神,什么‘斩杀线’,统统都得玩儿完!美国人民有救啦!”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拍马屁和调节气氛的意图。
林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少拍马屁。”
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反倒有几分熟悉的、对待自己人时才会有的随意。
孔祥一听,脸上的讪笑立刻变得自然了许多,甚至真的咧嘴笑开了,露出一口在白皮肤和黑胡茬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憔悴,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
“嘿嘿,老板,我这可是真心话!”他搓着手,眼珠转了转,带着点讨好和期待,看向林风,“那个……老板,你看,我这都当了大半个月的‘山顶洞人’了,憋得实在难受。您这刚来,要不……咱们出去转转?找个地方,嗨皮一下?我知道有家酒吧,精酿啤酒绝了,还有乐队,挺热闹的!再不吃点喝点正常人类吃的东西,我舌头都快退化了!”
他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个好不容易盼到家长出差回来、想出去撒欢的大孩子。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里,目光在孔祥写满渴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窗外西雅图沉沉的、却依然闪烁着无数灯火的夜空。
片刻的沉默。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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