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八月初五，寅时三刻。
奉天城西旧染坊院子里，灯火通明。
二十个学徒在胡师傅的指挥下，分成三组：一组配药，一组沾头，一组装盒。
五姑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难言的激动。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个废弃的染坊；十天前，她还在为原料奔波，险些丧命；而现在，第一批火柴就要诞生了。
“王姑娘，”胡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根刚做好的火柴，“您试试。”
五姑娘接过，在砂纸上一划。
“嗤——”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燃起，稳定而明亮。
成功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学徒们争相传看这神奇的小木棍——一划就着，比火镰火石方便太多。
“胡师傅，辛苦了。”五姑娘由衷道。
“不辛苦，不辛苦。”胡师傅笑得满脸褶子，“能把这洋玩意儿在咱奉天做出来，老汉这辈子值了！”
第一批火柴共五百盒，每盒五十根。
五姑娘亲自设计了包装——简单的纸盒，正面印着“奉天牌安全火柴”七个大字，背面是使用说明和“韩氏商行监制”的小字。
“五姑娘，”韩文耀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马燕来从营口回来了，第二批原料安全运到。另外，总督府派人来问，火柴厂何时正式开工，总督大人想来看看。”
该来的总会来。五姑娘定了定神：“回复总督府，三日后，八月初八，火柴厂正式开工，恭请总督大人莅临指导。”
“好。还有……”韩文耀压低声音，“徐先道那边有动静。他指使几个泼皮，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咱们的火柴用了洋人的邪术，一点火就会招来灾祸。不少百姓信了，不敢买。”
谣言杀人。
五姑娘皱眉，随即有了主意：“韩先生，麻烦你安排一下，”
“我们明天在城隍庙前摆个摊，免费发放一百盒火柴，让百姓试用。再请陈大夫坐镇，讲解火柴原理，破除谣言。”
“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五姑娘又对霹雳手说：“霍哨长，你带几个弟兄，盯着那些散布谣言的泼皮，查清是谁指使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他们来喝喝茶。”
霹雳手咧嘴一笑：“明白！”
安排妥当，五姑娘走出厂房，来到后院。
程九爷和九奶奶正在整理库房，见她就笑：“五妹，第一批货出来了？”
“出来了。”五姑娘拿起一盒火柴，“大姐，姐夫，你们看。”
九奶奶接过，小心地划了一根，火苗燃起，她惊喜道：“真着了！真方便！”
程九爷却皱眉：“这东西好是好，但卖多少钱一盒？贵了百姓买不起，便宜了咱们亏本。”
“定价十文一盒。”五姑娘道，“比洋火柴便宜三文，比火镰火石贵一点，但方便得多。算上成本，一盒能赚两文。”
“十文……”程九爷盘算着，“一天卖五百盒，就是五两银子，一个月一百五十两，一年一千八百两。刨去工钱、原料、房租，能剩……七八百两。不错，不错。”
他越算越兴奋：“要是能卖到营口、长春，甚至关内，那赚头就更大了！”
五姑娘笑道：“姐夫，运输的事，还得靠你。”
“包在我身上！”程九爷拍胸脯，“我这些天把奉天到各处的路线都摸清了，水路陆路，怎么走最省最快，心里有数。”
正说着，院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学徒慌张跑进来：“五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人，说咱们的火柴厂冒黑烟，污染了他们的水井，要咱们赔钱！”
又来了。
五姑娘眼神一冷，整理了一下衣裳：“我去看看。”
厂门外，聚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正跳脚骂：
“黑心厂子！冒黑烟，毒了我们的井水！我娘喝了井水都拉肚子了！赔钱！不赔钱就砸了你们的厂子！”
五姑娘走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扫视众人，目光落在领头汉子身上：“这位大哥，你说我们厂子冒黑烟，毒了井水，可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汉子指着厂房烟囱，“那不就是黑烟吗！我们村的井就在下游，不是你们毒的，是谁！”
五姑娘抬头看了看烟囱。
确实有烟，但很淡，而且是烧煤的正常烟气，跟“毒烟”根本不沾边。
“大哥，烟囱冒烟，是因为我们在烧锅炉，烧的是煤，跟你们井水有什么关系？”她耐心解释，“而且，我们厂子的废水都是经过沉淀才排放的，不会污染水源。”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娘就是拉肚子了！”汉子不依不饶。
五姑娘看出蹊跷了。
这汉子眼神闪烁，说话时不敢看她，分明是心虚。
而且，他带来的这些人，虽然跟着起哄，但真正激动的没几个，更像是被拉来凑数的。
她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山鸡使了个眼色。
山鸡会意，悄悄退开，带人去查这汉子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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