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过东山的脊梁,任家油坊西头那片焦土,还时不时从缝隙里冒起几丝青烟。
风打着旋儿掠过烧塌的房梁,卷起带着火星子的灰烬,落在院子后头新垒的坟头上。
那坟简单得寒酸——半截青石当碑,上面用匕首刻出来的字深浅不一:“弟王大富之墓——守根之人,长眠于此。”
五姑娘跪在坟前,左臂缠的粗布绷带渗着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火燎还是血污泪痕。
她就那么直挺挺跪着,像半截钉进土里的木桩,已经一个时辰没挪窝了。
身后不远处四匹狼也陪着,按以往这么多人的时候他们都是躲起来,今天不想躲,也躲不了。
大青整个脑袋裹得只剩一只眼,那眼珠子混浊浊的,还死死盯着主人的背影。
三花嘴上换的新布条又渗出血,呼哧带喘。
二黑三条腿站着,那条断腿用两块破门板夹着,疼得浑身哆嗦。
四眼最会来事,拖着烧焦的半边身子,脑袋一下下拱五姑娘的后腰,喉咙里呜呜的,像在劝,又像在讨心疼。
王家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山鸡疼得直抽冷气。他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肺叶里搅。
小林子躺他边上,左胳膊从肩膀到肘子缠得跟粽子似的——昨晚那一刀砍得深,见了骨,这会儿发起烧来,嘴里胡话不断:“五哥……跑……快跑……”
院子外,钻山豹和铁牛带着东山寨的弟兄在收拾残局。
他重重叹口气,弯腰去抬最后一具尸首。
那是个年轻匪崽子,看样子不过十七八,胸口开了个血窟窿,眼睛还瞪得老大。
钻山豹伸手替他合上眼,嘴里嘀咕:“下辈子投胎,记得走正道。”
十七具西山匪的尸首,撕了各自衣襟盖了脸,两人抬一头,跟拖死狗似的往东沟乱葬岗拖——家家闭户,东山寨下山办事,没人敢出来看眼儿。
吕三的尸首单独用麻袋装了——这得带回山寨,四当家尚和平教过,关键人犯不论生死,都要验明正身——吕三代表西山匪,代表东山寨的清白。
都处理完了,钻山豹和铁牛走到院后,远远地看着五姑娘。
“轻点!别惊了五哥。”钻山豹压着嗓子吩咐,眼睛却不住往坟头那边瞟。
这汉子脸上横着道新添的血口子,从眉骨划到鬓角,皮肉外翻着,他也顾不上包。
铁牛瓮声瓮气应着,大手搓着,有点不知所措。
这黑铁塔似的汉子昨夜里杀红了眼,现在浑身血腥味浓得呛人,脸上黑灰混着血痂,就剩俩眼珠子还亮着:“豹子哥,你说五哥她……”
“别问。”钻山豹打断他,“等着。”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翻江倒海。
师傅尚和平临走前千叮万嘱:“豹子,我把师娘托付你了,她性子烈,你得替我看着点。”如今可好,看着看着,人弟弟没了,房子烧了,狼伤了一半,东山寨弟兄折了五个。
五姑娘终于动了。
她伸手,冻得发青的手指慢慢抚过墓碑顶端,那动作轻得像摸活人的头。
然后撑着膝盖,晃晃悠悠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趔趄。
钻山豹下意识冲向前去扶。
五姑娘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她转向那片焦黑的废墟,目光一点点从坟头挪到垮塌的正屋,挪到满地碎瓦烂椽,最后停在昨晚王大富倒下的那块地方——土都染成了褐色。
“豹子。”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你说,人是不是非得等啥都没了,才知道啥最金贵?”
钻山豹张张嘴,没吭声。这汉子刀头舔血十几年,砍人眼都不眨,可这会儿愣是憋不出半句宽心话。
“大富就想要这几亩地,这个破家。”五姑娘继续说,声音不高,风吹过来就散了大半。
“他说土地是根,人离了根,就跟浮萍似的,飘到哪儿算哪儿,死了都找不着回家的路。”
她顿了顿,一滴泪砸进坟前的土里,溅起个小坑:“现在根还在,守根的人……没了。”
风突然大起来,卷着灰烬打旋儿。
远处东山寨的弟兄们都停了手里的活,默默看着。
五姑娘转过身,脸上那点悲戚一点点收起来,换成一种钻山豹熟悉的冷硬——那是“五哥”的表情。
“房子烧了,再盖。”她说,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这回不盖老式的。墙要三尺厚,带望楼,留枪眼,要能扛住子弹、顶得住火。”
钻山豹眼睛一亮:“五哥,您是说……”
“吕三灭了,西山匪绝户了。”五姑娘打断他,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弟兄,“四当家说过,惦记咱们东山这片地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昨儿个是西山匪,明儿个可能是北山的、南山的,可能是官府,更可能是……”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最后三个字压在舌根底下没吐出来。但在场的都懂——各路洋人。
铁牛第一个吼出来:“五哥!俺铁牛跟你干!这堡子俺来砌,保准苍蝇都飞不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和尚窝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