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米勒博士。”
米勒博士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老周迫不及待地问:“文婷,德国人说什么了?是不是要跟咱们合作?”
“要合作,但有条件。”陆文婷把文件递给老周,“他们要技术的全球使用权,给咱们五十万美元,或者在中国的销售提成。”
“五十万美元?四百万人民币?”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够咱们发两年工资了!可是,技术给了他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所以不能轻易答应。”陆文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巨大的化工园区。夜色中,成千上万的管道、储罐、反应釜组成一个庞大的工业森林,那是德国化工工业百年的积累,是资金、技术、人才、管理的结晶。红旗厂有什么?有几栋老厂房,一批老设备,一群老工人,还有一份不甘落后的心。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但正是因为差距大,才要追,才要赶,才要拼。父亲那一代人,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建起了新中国的化工业基础。她们这一代人,要在开放中学习,在合作中竞争,在追赶中超越。
“周师傅,咱们去图书馆。德国人给了权限,咱们就得用。看看巴斯夫这三十年的技术发展轨迹,看看咱们到底差在哪里,差多少。”
“现在?都晚上十点了。”
“现在。时间不等人。”
深圳福田区,深南大道旁的一栋写字楼里,赵红英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律师,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说话带着香港口音的普通话。
“赵厂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李律师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天华实业在深圳注册资金五百万港币,实缴资本两百万。主营业务是航运和贸易,去年营业额八千六百万,利润一千二百万。表面看,经营状况良好,但负债率很高,达到70%,其中大部分是短期借款。而且,刘天华个人名下的三套房产,都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赵红英翻看着李律师提供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数据和刘天华给她看的,差距很大。刘天华说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三千万,负债率不到30%。而李律师调查的结果,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实缴两百万,负债率7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天华在夸大实力,意味着天华实业的资金链很紧张,意味着他急于寻找新的投资标的来缓解压力。
“李律师,这些数据的来源可靠吗?”
“可靠。我从工商局调取了天华实业的注册档案,从税务局调取了近三年的纳税记录,从银行的朋友那里了解了他的贷款情况。赵厂长,我不是在诋毁刘天华,我是律师,只讲事实。事实是,天华实业的财务状况,没有他说的那么好。而且,”李律师压低了声音,“我托香港的朋友查了,刘天华的父亲确实做过船运,但十年前就破产了,现在还欠着银行的钱。刘天华是靠着倒卖批文起家的,在深圳、香港都有公司,但多是空壳,实际业务很少。”
赵红英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猜测,成了现实。刘天华不是一个踏实的实业家,而是一个投机者,一个掮客。他看中红旗厂,不是因为红旗厂的技术,不是因为红旗厂的工人,而是因为红旗厂是国企,有土地,有厂房,有设备,有政策优惠。他要用红旗厂的壳,来套取贷款,来运作项目,来实现自己的资本扩张。
“那他在盐田的化工厂呢?那个项目是真是假?”
“项目是真的,地也买了,厂房也建了。但他只付了30%的工程款,剩下的都欠着。设备是从德国买的二手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20%,我怀疑有回扣。而且,那个厂根本没有环评手续,环保局已经下了整改通知书,勒令停工。他急着找你们合作,是想用红旗厂的名义,去申请贷款,去补环评的漏洞。”
原来如此。难怪刘天华那么热情,条件那么优惠,原来是要借红旗厂的国企身份,来规避政策风险,来套取银行贷款。如果真跟他合作了,红旗厂就成了他的挡箭牌,出了问题,红旗厂担着;赚了钱,他拿走大头。
“李律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件事,请您暂时保密。”
“放心,律师有律师的操守。不过赵厂长,我还是要提醒您,刘天华在深圳有些关系,副市长那边,他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您要是拒绝合作,得想好说辞,不能硬来。”
“我明白。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个道理我懂。”
送走李律师,赵红英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更加浮躁,也更加诱人。无数人在这里寻找机会,寻找财富,寻找梦想。有人脚踏实地,有人投机取巧,有人不择手段。
她想起红旗厂的夜晚,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工人们下班了,车间里只有几盏灯亮着,是老陈带着徒弟们在加班修齿轮。机器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诉说着一个老厂的坚持,一个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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