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阴影裹着赵红英沉重的脚步。她穿过破败车床留下的钢铁骨骼,锈屑与机油混杂的泥泞在她铁护板拖曳下发出“嗤嗤”的低响。污水渠深处,弥漫的不是单纯的湿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默——仿佛这堆被时代抛弃的废铁正在集体屏息。空气中漂浮的不祥预感比水汽更浓。
水渠上方那片厂区死寂得反常。就连平日从通风口逃逸的廉价香精味也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干。赵红英停下脚步,藏身于一个被撞瘪的柴油桶后。冰凉的铁皮贴上她后背。她的目光穿透水渠边缘丛生的钢筋乱藤,投向那片骤然失去所有活气的电子烟作坊方向。
警笛的尖啸凝固在那里。红灯的狂乱闪烁诡异地定格,像廉价塑胶招牌接触不良的最后一秒残像,凝固成暗红的痂壳。没有混乱的叫喊,没有纷沓的脚步。绝对的静。
她耳膜深处却开始鸣响。不是警报的残留,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深邃的嗡鸣沉入骨髓。来自脚下。来自这片被工业废料和城市淤垢覆盖的地底。
铁护板上的紫黑孔洞边缘,一丝极细微的麻痒感顺着金属传导至臂骨。昨夜熔穿的高频伤痕,在无言地颤动。
“检验中心”的空气被烧焦塑料的恶臭彻底霸占。
沈雪梅呛咳着,手忙脚乱拉开窗户。冷风灌入,拂动陆文婷额前的碎发。陆文婷纹丝未动,双肘撑在检验台上,目光像探针死死钉在刚刚熄灭的简易培养箱电源板上。
几块焦黑的铜箔翻卷翘起,下方塑料基材融出丑陋的孔洞。孔洞边缘,几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属粉末还在飘散,但势头已弱,徒劳地循着微弱的螺旋轨迹上升。而铜箔腐蚀形成的几个深黑色凹坑里,那几点霉绿色的金属斑点,显得格外刺眼。活物。
“婷姐……刚才……”沈雪梅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它……它自己烧起来了?”她指向那面目全非的电源板,“就摸了一下!就看了它一眼!”
陆文婷缓缓直起身。她没有看向沈雪梅,眼神飘向了桌边敞开的饭盒,落在那片已被碘化钾染上微弱蓝绿的灰膜上。显微镜的冷光还照在它上方,让它此刻更像一块来自地底深处的诡异琥珀。
“不是看。”陆文婷的声音像结了冰,“是温度。湿度。或者……气息。”她摊开左手掌心,一点点靠近电源板爆炸的中心。掌心与焦黑孔洞还有尺许距离,汗毛便竖了起来,细小密集的静电瘙痒感针扎般浮现。
沈雪梅下意识后退半步:“它们……感觉到了?”
陆文婷猛地撤回手,转向桌边堆放的一叠厚厚资料。那是王海历年体检的血液分析报告副本,每一页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做了记号。她几乎是用砸的动作翻开最近几页,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被反复圈出的微量和痕量重金属元素测定数值:铅、铬、镍、钼……一路向下,直到报告单角落一个极少被关注的检测条目——生物组织微量元素富集(真菌类来源初步筛查 - 强阳性)。
旁边的样本来源标注着:汗液析出沉淀物(1985.08-10月系列样本)。
“不是感觉……”陆文婷的手指重重戳在“强阳性”三个字上,“是饥渴。”
沈雪梅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才挤出干涩的嘶声:“你是说,王海哥……他的血汗里……养活了这些东西?它们……靠吃他的铅才活……才变成现在这样?”
陆文婷没回答,动作迅疾如电。她一把扯过桌上沈雪梅的铝饭盒,用镊子尖狠狠刮向饭盒内壁边缘——不是腐蚀坑位置,而是汗盐层析最厚、颜色最深、粘附最牢固的沉淀带!镊尖刮擦着铝质和凝固的盐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灰白色的粉末混合着细碎盐粒簌簌落下。
她将这堆粉末直接扫进一个干净载玻片上,毫不犹豫滴上高浓度碘化钾溶液。溶液浸润处,点点微弱、但极其清晰、如同幽魂出没般的淡蓝绿荧光瞬间亮起!比她之前从那块更薄、更均匀的灰膜上看到的更加密集、更加狂乱!
“活着的部分,会躲。死掉堆叠的部分,才显形!”陆文婷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冰点的颤栗,“王海体内……它们不是被动附着!它们是主动在捕食!在富集!他每一个毛孔渗出的重金属盐分,都是这些……‘清道夫’的食物链起点!”
她猛地看向沈雪梅:“雪梅!王海这几个月来饭盒的位置,在哪个区?!”
废柴油桶的铁锈味混杂着下方翻涌上来的、愈发刺鼻的奇异气息——一种沉闷的咸腥中夹杂着金属粉尘的腥燥。赵红英屏住呼吸。
那片静得瘆人的电子烟作坊上空,一点微弱的光晕悄然浮现。不是警灯残光,也不是任何照明设备,而是一种浑浊的、病态的黄绿色冷光。它如同水底溢出的腐烂磷火,缓慢地弥散开来,粘滞地吸附在低矮厂房的轮廓上。
风向标死了。连风也死了。只有那点浊绿的光晕在无声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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