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湘西,是被山雾腌入味的。
雾是活的。它仿佛拥有某种古老而懵懂的意识,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从沱江蜿蜒的河道上悄然滋生。起初只是些缥缈的水汽,如同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贴着墨绿色的江面缓缓流淌。待到天光勉强撕开一丝缝隙,它们便如同得到了号令,开始蒸腾、汇聚,变成乳白色的、流动的实体。它们攀上凤凰古城青黑色的飞檐,缠绕在吊脚楼支撑河岸的、长满青苔的木柱之间,将晨起浣衣女杵棒的“哆哆”声氤氲得模糊而遥远。到了日头爬过东边山脊,试图将金光洒向人间时,雾已浓得化不开了,它们不再是背景,而是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宰,将远山、近树、房舍、行人,都吞没在自己湿冷而宽博的怀抱里,只留下些许模糊的轮廓,如同浸了水的古画。
而在凤凰城周边,那些更深、更杳的群山里,雾则展现出它更为蛮荒的一面。它不再是沱江上那般带着诗意的朦胧,而是带着一种陈年腐木与野兰、毒蕈交织的、复杂而具有侵略性的腥香,浓烈得几乎能尝出味道来。它把天地都泡得酥软,石板路滑腻,树皮深黑湿润,连鸟鸣都被过滤得喑哑、断续,仿佛怕惊扰了这山中某种沉睡的巨物。
十二岁的阿雅,就是在这浓得呛人的山雾里,踏上了去往外婆家的路。
她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靛蓝土布衣裳,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阔腿裤,裤脚被露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赤着一双因为常年爬山而显得格外结实、脚趾微微分开的小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瞬间就被雾气濡湿的印记。她背上是一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竹制背篓,里面装着阿妈新舂的糯米糍粑,用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芭蕉叶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是要送去给住在山那头麻栗寨的外婆的。背篓的重量对于她单薄的身板来说不算轻,但她走得很稳,腰背挺直,显示出山里孩子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韧劲。
雾气濡湿了她额前细软的碎发,结成一绺绺墨色的海藻,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眼睛,是苗家姑娘常见的、大而黑的眸子,此刻却不像同龄孩子那般纯粹明澈,里面盛着与这山雾相似的、化不开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形成一个倔强的弧度。
“莫贪玩,莫走岔路,见了生人莫搭话。”村口的老樟树下,阿妈送她到此处,反复叮咛,粗糙的手掌替她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目光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墨绿色的山林深处,那里,是通往麻栗寨的方向,也是传说中精怪出没之地。阿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恐惧,“尤其是……莫信脸上有痣的婆子,听见没?任她说得天花乱坠,都莫信!”
阿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熊娘嘎婆的故事,在这一带的山寨里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版本各异,细节不同,但核心总是相似的——那是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通了人性、甚至能幻化人形的黑熊精,最喜扮作慈祥的老婆婆,用花言巧语哄骗落单的孩童,将其诱至深山老巢,然后……吃掉。大人总拿它来吓唬夜里哭闹不肯睡觉的孩子,甚为有效。阿雅从蹒跚学语听到如今,耳朵几乎要起茧。她曾一度觉得,那不过是大人为了不让他们这些“细伢子”往危险深山里乱跑而编造出来的、荒诞不经的谈资,就像寨子里老人常说的“拍花子”(人贩子)一样,是一种威慑的工具。
可此刻,看着阿妈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真切的恐惧,听着她声音里那微不可查的颤抖,阿雅那点建立在“常识”之上的不以为然,如同被风吹动的蛛网,摇晃起来。这山,这雾,似乎真的藏着某种超乎她理解的东西。
“晓得了,阿妈。”她垂下眼睫,低声应着,手却不自觉地向腰间摸去。那里,别着一把寸许长的苗银小刀,刀鞘是硬木所制,上面镶嵌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的银丝,因为长时间的摩挲,银丝边缘已变得异常温润光滑。这是去年她满十二岁生辰时,寨子里的猎户石三叔送给她的。石三叔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胆大心细,据说曾独自猎杀过伤人的野猪,也曾在深山里见过许多无法解释的诡奇事物。送她刀时,石三叔黝黑的脸上是少见的严肃:“阿雅,山里的路,不好走。带上这个,辟邪,防身。”她当时只觉得新奇好玩,此刻,这刀鞘冰凉的触感,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依靠。
同行的,是年仅七岁的妹妹阿朵。与心事重重的姐姐不同,小丫头像是刚出笼的雀儿,对这次出行充满了单纯的兴奋。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颜色鲜亮些的红色土布上衣,据说还是阿妈当年的嫁衣布料改的,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头发用红绸绳扎成两个翘翘的羊角辫,随着她一蹦一跳的动作,在雾气里划出欢快的弧度。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童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撞在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山壁上,荡起零星而空洞的回声,反而更衬出这山道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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