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暑气裹着莲香，漫过“青记药铺”的门槛时，李青正站在说书台上唾沫横飞。他手里的镇魂扇往醒木上一拍，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要说那北地瘟疫最凶的时候，苏神医往药炉里扔了把金针，火苗‘腾’地窜起三尺高，疫鬼碰到那金光，就跟滚油锅里滴了水似的——”
“噗嗤。”
一声轻笑从药铺门口传来，清得像山涧的泉水。李青的话头猛地卡住，镇魂扇差点脱手，他望着门口那个穿素白褂子的身影，突然挠了挠头，耳根子泛起可疑的红。
满堂听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穿短打的脚夫笑得直拍桌子：“青先生这是见了真人，编不下去啦！”梳双丫髻的姑娘们凑在一起嘀咕，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女子——她背着个半旧的药箱，箱锁上的莲花纹被摩挲得发亮，鬓边别着朵风干的双色莲，一半白一半红，正是李青故事里提过的北地奇花。
苏荣笑着往里走，药箱底蹭过门槛时，发出“咔啦”轻响。她弯腰放下箱子，指尖拂过箱盖的划痕——那是去年在无回谷救孩童时，被疫鬼的利爪划的。“后来啊，”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看热闹的人，最终落在说书台上的李青身上，嘴角弯出浅浅的弧，“神医遇到个独眼道长，他说‘回来就好’。”
李青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镇魂扇胡乱扇着，差点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跳下台时差点绊倒，折扇的边缘在青砖上磕出道新痕，“小豆子！快给苏姑娘倒莲心茶，要冰镇的！”
药铺后堂的竹帘被掀开时，云逍正坐在窗边摩挲竹杖。他右眼的纱布换了新的，边缘绣着圈银线，是苏荣临走前留的花样。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杖头的莲花刻痕上轻轻一点，“茶刚沏好。”
苏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莲心茶，突然笑了。茶盏里的水面映出云逍的影子，他虽闭着右眼，指尖却准确地推过茶盏，杯沿刚好停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茅山的莲池，今年开了多少并蒂莲？”她问，指尖碰了碰滚烫的杯壁。
“三十七朵。”云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竹杖往旁边的竹篮里一挑，露出里面的莲蓬，“留了最大的给你。”莲蓬的莲房深处，嵌着颗圆润的莲子，上面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逍”字。
李青掀帘进来时，正撞见苏荣将那颗莲子塞进药箱。他突然咳嗽两声，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单身汉的感受？”镇魂扇往桌上一放，扇面的裂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上个月在泰山救个坠崖的采药人时，被妖物的毒爪划的，当时为了护着怀里的孩子，他硬是用扇骨挡了一下。
苏荣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伸手轻轻碰了碰。扇骨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药香——是李青自己调的愈伤膏，里面掺了北地带回的双色莲粉。“这扇骨得换了。”她从药箱里翻出卷银丝，“我带了昆仑山的韧丝，能补。”
“别别别，”李青赶紧把扇子往回抽，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这裂痕有讲究，上次云逍说，像极了咱们仨第一次在泰安城碰面时，莲池冰面的纹路。”他突然压低声音，往两人身边凑了凑，“说真的，你们就不好奇？当年百鬼幡彻底散的时候，池底冒出的那半张舆图，到底指着什么？”
云逍的竹杖往地上轻轻一敲，后堂的地面突然发出“咔哒”轻响。靠近墙角的青砖缓缓抬起，露出个黑陶坛子，坛口封着的红布上，绣着朵褪色的莲花。“你早挖出来了，还装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揶揄。
李青嘿嘿一笑，揭开红布的瞬间，坛子里飘出股陈年的酒香。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枚青铜令牌，上面分别刻着“逍”“荣”“青”三个字，牌边的莲花纹与云逍的竹杖、苏荣的药箱、李青的折扇如出一辙。“上个月翻老周的《江湖志》，在最后一页找到的，”他拿起刻着“荣”字的令牌，往苏荣手里塞，“老周说，这是当年玄清道长为咱们仨备的，说‘江湖路远，总得有个念想’。”
苏荣的指尖抚过令牌上的刻痕，突然发现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金针三枚，护尔周全”。她心里一动，从药箱里取出个布包，打开的瞬间，三枚锈迹斑斑的金针躺在其中——正是她在北地为救重症者，以针代药引时用的，本以为早已化在药炉里，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收好，还裹上了她织的莲花帕。
“玄煞送回来的。”云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竹杖往窗外一指，“他现在在北地种莲田，说欠你的金针，得用这辈子来还。”
李青突然举起酒葫芦，往三个粗瓷碗里斟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细小的莲籽，是去年从茅山莲池采的。“敬回来的人。”他的碗沿与苏荣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
“敬留下的念想。”云逍的碗跟着凑过来，三碗相碰时，酒液溅出的瞬间，竟在桌上凝成朵小小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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