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九月七号
九江渡口以北百余公里，长江南岸的马当要塞地区，空气仿佛凝固着粘稠的硝烟味和一种不祥的躁动。
李民觉率领的102师1团车队，在引擎的嘶吼中卷起漫天烟尘，车轮几乎要碾出火星。从马当外围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便进入了急行军状态。卡车驾驶员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紧握方向盘，在崎岖的公路上将油门踩到底。
车厢里的士兵被颠簸得东倒西歪，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抓紧车厢板，紧抿着嘴唇。每天近150公里的强行军速度，让他们终于在九江沦陷的阴影彻底笼罩前，冲过了渡口，车轮碾上了江北黄梅的土地，进入了第五战区防区。
几乎在1团抵达江北的同时，鬼子阻击兵团的进展也达到了顶峰。三个鬼子师团的步兵联队、工兵部队，在闽浙赣边界的关键山口、隘道、公路节点上忙碌。
铁锹和镐头挖掘泥土的“嚓嚓”声、砍伐树木的“梆梆”声、以及日语的口令声混杂在一起。沙袋被迅速垒砌成机枪掩体，铁丝网被一圈圈拉起，反坦克壕沟的轮廓在阳光下显现。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第三战区顾三三的部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个象征性的、被轻易拔除的外围哨所。一道道由土木工事、雷区和火力点构成的封锁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福省与华中战区之间竖起高墙。
长江南岸，马当要塞外围的主防线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三八式步枪的“叭！叭！”声、歪把子轻机枪“哒哒哒”的扫射声、九二式步兵炮“轰！轰！”的爆炸声、以及守军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咚咚咚”反击声，交织一片。
炮弹呼啸着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守军依托着钢筋水泥的永备工事和堑壕，用步枪、机枪和手榴弹顽强阻击。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阵地上随处可见焦黑的弹坑、扭曲的铁丝网和倒伏的尸体。
与前线惨烈的景象形成荒诞对比的，是距离马当要塞数十里外的第16军军部所在地。时间回溯到九月六日。
这座临时征用的乡绅大宅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第16军军长李韫珩红光满面，穿着笔挺的将军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正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台下，坐着上百名从各团、营、连抽调来的排长、连长、营长甚至团长！
他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军装，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有些兴奋的笑容。宅院内外，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堆满了鸡鸭鱼肉、花生米和喝空了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菜香。
李韫珩举着酒杯，醉醺醺地对台下喊：“诸位！祝贺我抗鬼子政大学学员……嗝……圆满结业！大家……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归！为党国……效忠！”
一个满脸通红的营长摇摇晃晃站起来，举杯“敬军座！谢军座栽培！干！”
觥筹交错，军官们高声谈笑，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干了！”
这场名为“抗鬼子政大学结业典礼”的盛宴，从6日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军官们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躺在院子里。李韫珩更是被几个亲信架回了卧室，倒在铺着锦缎被褥的雕花大床上，鼾声如雷。
马当要塞核心阵地外围/第16军军部（九月七日凌晨）：
凌晨四时许，天色微明。马当要塞外围主防线方向，突然爆发出远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炮火轰鸣！密集的炮弹砸向守军阵地，大地在剧烈颤抖！紧接着，鬼子波田支队主力发起了蓄谋已久的猛攻！
尖锐的冲锋号刺破夜空，伴随着鬼子士兵“板载！”的疯狂嚎叫！
马当要塞核心阵地，江防第3总队司令鲍长义被剧烈的爆炸声震醒，一把抓起电话，对着听筒怒吼“喂！喂！外围阵地怎么回事？炮火怎么这么密？！……什么？！鬼子大规模进攻？！陆军呢？外围的陆军部队呢？！”
电话那头传来前沿观察哨带着哭腔的嘶喊“司令！鬼子太多了！炮火太猛！我们阵地快顶不住了！外围……外围的陆军阵地……根本没人抵抗啊！好像……好像都空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16军军部那间弥漫着酒气的卧室里。“军座！军座！醒醒！醒醒啊！”参谋长用力摇晃着床上烂醉如泥的李韫珩，声音带着惊恐。
“嗯……别闹……再喝……”李韫珩嘟囔着，翻了个身。
“军座！出大事了！马当！马当要塞遭敌猛攻！前沿告急！”参谋长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电报塞到李韫珩眼前。
李韫珩勉强睁开惺忪的醉眼，模糊地看到电报上“敌主力猛攻马当”、“外围阵地危急”、“请求火速增援”等字样。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傻笑，嘟囔着：
“胡……胡说……典礼刚办完……鬼子……鬼子哪那么快……肯定是小股部队袭扰……再……再探……”说完，头一歪，又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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