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省城的小轿车，是不是真比咱镇上的拖拉机还多？”狗蛋啃完了鸡腿，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万大春，那眼神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柳絮也收拾好了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石桌，耳朵却明显竖着，显然也对省城的事儿感兴趣。
万大春看着这一大一小俩听众，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痕迹而升起的阴霾暂时被压了下去。他笑了笑，索性往后靠在石凳上，摆出一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多？那可不止是多！”万大春咂咂嘴，开始比划，“那家伙，你是没见着，大马路宽的哟，起码能并排跑七八辆拖拉机！就这，还堵！一眼望过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是车屁股，红的白的黑的，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半天挪不动窝儿！那喇叭摁得，滴滴嘟嘟，能把人耳朵吵聋唠！”
“嚯！”狗蛋夸张地张大嘴巴，发出惊叹声，“七八辆拖拉机并排？那得多宽啊？俺滴个娘诶！那他们都不下地干活啊？整天坐车里干啥？”
“干啥的都有。”万大春乐了，“有上班的，有做买卖的，有逛公园的。人家那叫……对，叫城市化！不像咱，出了门就是地头。”
柳絮听着，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那……他们住哪儿啊？都住那么高的楼？上上下下得多不方便，这要是停电了可咋整？”她脸上带着点难以想象的担忧。
“可不是嘛！那楼高的，我站底下往上看，帽子都能掉喽！”万大春用手极力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高度，“一层一层跟蜂巢似的，密密麻麻全是窗户。上下都坐电梯，就是个铁盒子，唰一下上去了，唰一下又下来了，倒是快。可也像你说的，停电就抓瞎，得吭哧吭哧爬楼梯，那不得累断腿？”
他这话把柳絮和狗蛋都逗笑了，想象着城里人爬几十层楼梯的狼狈样。
“还有啊，”万大春继续白话，“那街上的人，穿得那叫一个花哨！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那裙子短的，哎呦喂……”他故作夸张地摇摇头，惹得柳絮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地瞪他，脸却有点红。
“师父，你看得挺仔细啊！”狗蛋在一旁贼笑。
“去！瞎说啥！”万大春笑骂一句，赶紧岔开话题，“我是说，那地方吃东西才叫怪呢。满大街都是馆子，天南海北哪儿的菜都有，有的闻着香，有的味儿怪得咧……我就看见有人捧着个纸盒子，里面红呼呼一片，拿两根小木棍儿夹着往嘴里送，吃得嘶哈嘶哈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还直说过瘾！你说怪不怪？”
“那是啥啊？”狗蛋好奇地问。
“好像叫……麻辣烫？对，麻辣烫！还有那什么奶茶，甜滋滋的玩意儿，里面还泡着黑乎乎的圆子，小姑娘们人手一杯，边走边喝，我看也没啥好喝的。”万大春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摇着头。
柳絮听着，小声说：“那得多费钱啊……在外面吃一顿，够咱自家做好几天的了。”
“谁说不是呢！”万大春一拍大腿，“贵得要死！一碗面，就咱家海碗这么大，敢要十几二十块！就几根面条几片肉叶子！抢钱呐！还是咱自己家的手擀面实在，管饱！”
他这话引起了柳絮和狗蛋的高度认同，纷纷点头。还是家里好，实在。
“不过啊，”万大春语气一转，带上了点感慨，“那地方也有好的。书店大啊，好几层楼，全是书！啥书都有，我给你们买回来好多呢，待会儿拿给你们看。还有那大医院，嚯，真气派！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设备也高级……就是人太多，看个病排老长的队，看着都累得慌。”
他说着说着，就把话题引到了研讨会上，省去了那些勾心斗角和惊险救人，只挑了些好玩的说。
“那些老专家，有的头发胡子都白了，戴着老厚的眼镜片，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学问深着呢！”
“还有那会场，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地上铺着红毯，软乎乎的，我都怕给人家踩脏了。”
“中午管饭，吃的盒饭，两荤两素，味道嘛……一般般，没絮姐你做的好吃。”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省城的繁华、便利、新奇，以及那种让人有点无所适从的陌生感，都用最朴实最逗乐的白话描述了出来。狗蛋听得一惊一乍，时不时发出“哇！”“俺滴娘！”“真的啊？”的惊叹。柳絮则听得抿嘴直笑，眼神里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那个陌生世界的些许畏惧和难以理解。
院子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阳光暖暖地照着，鸡在角落里咕咕地啄食，黑子趴在门口打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万大春也很享受这一刻的轻松。看着狗蛋向往又有点懵懂的表情，看着柳絮温柔的笑容，他觉得自己跑这一趟省城，回来能给大伙儿带来点乐子，也挺值。
他讲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口水，正准备再白话白话那省城公园里练太极的老头老太太们姿势有多古怪，眼神无意间又扫过了院墙根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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