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林小满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街角的电话亭。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色块。她掏出纸巾擦干脸上的雨，才发现电话亭里有人。
是个老人，坐在角落里那把生锈的折叠椅上，膝上盖着一件旧雨衣。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手里的东西。
林小满认出那是烤红薯。红薯皮已经剥掉了一半，露出金黄的瓤，热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
“您也躲雨？”她问。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电话亭很小，两个人就有点挤。林小满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打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上面撒豆子。
“你几岁了？”老人突然问。
“十四。”
老人哦了一声，咬了口红薯，慢慢嚼着。他的牙不太好，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去年走了，走之前也爱吃烤红薯。她陪爷爷买过很多次，就在学校门口那个推车上，五块钱一个，爷爷总嫌贵，但每次路过还是要买。
“我爷爷也爱吃这个。”她说。
老人抬起眼睛看她。眼睛是浑浊的，但很亮。
“你爷爷多大岁数？”
“八十三。”
“比我大两岁。”老人说，“走了？”
林小满点点头。
老人又低下头去吃红薯。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远处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我儿子也爱吃烤红薯。”老人忽然说，“小时候，一到冬天就缠着我买。那时候没钱，一个红薯两个人分。”
林小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他去了北京，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什么营养品啊，什么保健品啊，一大包一大包的。”老人摇摇头，“我说你别带这些，给我带个烤红薯就行。他说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不卫生。”
老人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外面的雨。
“他上个月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工作忙。”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爸爸，爸爸也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她带礼物，漂亮的裙子，进口的巧克力，还有最新的文具盒。她想要的是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晶晶的。
老人站起来，把雨衣夹在腋下，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小满。
是个烤红薯，还温热的。
“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吃。”他说，“给你吧。”
林小满接过来，红薯的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爷爷。”
老人笑了笑，走出电话亭，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林小满站在原地，捧着那个红薯，看着他的背影。红薯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想起来，自己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烤红薯了。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回书包里，一半咬了一口。
甜的，软软的，和爷爷买的一模一样。
街对面的烤红薯摊还冒着热气，那个推车的阿姨正在给一个小孩挑红薯。林小满看着那边，忽然很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算了，等晚上吧。
晚上爸爸应该不忙。
她把那半个红薯小心地包好，背起书包，往家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一步一个亮闪闪的脚印。
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
玻璃上还有一片雾气，是老人呵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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