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珍在信里交代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有个陌生男人找到她，承诺给她一笔钱，一笔她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巨款。让她在三天后的半夜，找机会偷偷把孩子从婴儿房里抱出来，送到城西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
她不知道那个给她钱的人是谁。她只见过对方两次，都是在昏暗的巷子里。那男人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她只记得一个细节，那个人在递钱给她时，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面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蜇人。
沈澈的目光在“蝎子纹身”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沉了下去，仿佛结了一层薄冰。
信纸翻过一页。
王阿珍写道，她本来是铁了心的。她告诉自己这都是命。小姐命好，就算被送走，凭着那样的家世，迟早也会被找回来。
可就在那个晚上，她抱着小小温软的孩子快要到码头仓库时，一直睡得很熟的小姐忽然醒了。
她没有哭，脸颊粉扑扑的，小嘴还不时地咂吧一下，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然后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笑了。不仅笑了，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胸前的一颗纽扣，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喊妈妈。
王阿珍写，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怀里那个对世界毫无防备，对自己这个即将毁掉她一生的人展露笑颜的孩子，心都要碎了，觉得自己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在沈家工作的那段时间，是她一生中最轻松的日子。主人家待她很好，尤其是女主人苏婉宁，温柔善良，从不把她当下人看。而小小姐，长得像个瓷娃娃，又乖巧又可爱。
最终，凭着那一点点尚未泯灭的良知，她反悔了。
她想把孩子送回沈家，可是走到半路她又犹豫了，万一被先生夫人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她要怎么解释？于是她一咬牙抱着孩子朝着反方向的火车站狂奔而去。她想逃，想带着这个孩子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可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残酷。
她在火车站看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像是在搜寻什么。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出了车站，慌不择路地躲进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
她抱着孩子躲躲藏藏，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孩子饿了，就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去买奶粉。孩子哭了，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几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可是她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而更令她感到恐怖的是，她发现似乎一直有人在暗中寻找她。
寒冷饥饿和无边的恐惧将她吞噬。她意识到，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婴儿活下去。无论是沈家还是那个蝎子纹身的男人，都不会放过她。
在又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她走投无路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抱着孩子来到了南城福利院的门口，知道把孩子放在这里，至少她能活下去。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的包被上。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想写下孩子的名字和生辰。本想写“沈瑶”，那是小小姐的名字。可就在落笔的那一刻，她犹豫了。她害怕如果写了真实的名字，那个蝎子纹身的男人，会不会通过什么渠道找到福利院来，最终还是把孩子抢走。
她想到了温柔善良的女主人，她姓苏。顿时一个念头闪过，王阿珍颤抖着手在纸条上写下了“苏瑶”两个字。她想着，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来查，也只会以为这是个姓苏的孩子，不会联想到沈家。
做完这一切，她将孩子和那张纸条，连同一个自己用红绳编的平安结，一起放在了福利院的大门口。然后按响了门铃，不顾一切地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子里。
从那以后，王阿珍隐姓埋名，四处打零工。她用自己的一生来忏悔那个夜晚的罪过。她时常会梦到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临死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这封信。她告诉儿子，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可能就是最后关头，没有把那个孩子交出去。她对不起沈家，对不起好心的太太。如果有来生，她愿意做牛做马来偿还这份罪孽。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只有一句反复写的“我对不起你们”。
沈澈的指尖轻轻划过信纸，动作轻柔得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段一触即碎的过往。
王阿珍的这个谎言，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就这么彻底斩断了那个小婴儿与家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沈澈将信纸缓缓地仔细叠好，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他没有发怒，英俊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可张秘书知道，这才是沈澈最可怕的状态。
暴怒的狮子尚有迹象可循，而沉默的深海，则意味着海底的风暴正在酝酿，足以摧毁一切。
他早该猜到，事情的经过大抵如此。可当这些细节被如此赤裸地呈现在眼前时，沈澈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诞又可悲。他的小女孩在外面漂泊了整整十六年，受尽了本不该她承受的苦难。
他甚至无法去单纯地恨那个叫王阿珍的女人。
因为若不是她那一念之差的所谓“善良”，瑶瑶的下场或许会凄惨百倍。
他该恨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手腕上带着蝎子纹身的人，以及那个真正指使一切，至今仍逍遥法外的元凶。
“去查。”沈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南城乃至全国，所有与沈家，苏家，以及创世纪集团有过节，或者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的家族和个人。把他们所有人的资料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有没有蝎子纹身。”
“是。”张秘书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暗沉，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沈澈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办公室中央，周围是无尽的沉默。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直接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
沈瑶。
苏瑶。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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