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日头爬得正高，晒得村口土路泛出白花花的光，空气里飘着玉米秸秆的干硬气息，混着田埂边野蒿的涩味，吸进肺里都带着燥热。林殿民被吴老栓和民兵押着走在前面，蓝布褂子后襟被汗浸湿，贴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红，绳结处的毛刺钻进皮肤里，每走一步，绳子就往肉里嵌一分，疼得他牙关紧咬，却不敢哼一声。他没敢回头，却能清晰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民兵胶鞋踩在土路上的“噗噗”声，还有吴老栓那杆铜烟袋“嗒嗒”敲着裤腿的声响，节奏又急又沉，像敲在他心尖上。
“吴主任，真要去抓林鹤轩？”旁边的民兵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眼角还往四周扫了扫，像是怕被人听见，“那老头虽说成分是地主，可去年李婶家孩子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卫生院都不敢收，是他连夜上山采了柴胡、薄荷，熬了汤药灌下去，才把人救回来的。真闹起来，乡亲们怕是……”话没说完，吴老栓就啐了口烟蒂，烟蒂落在地上，还冒着一点火星，他三角眼一斜，声音陡然拔高：“乡亲们？谁敢替地主说话，就是跟革命作对！郑主任说了，‘连坐’是规矩，儿子犯事，老子跑不了！今天不把林鹤轩揪出来，往后谁还把咱们革委会放在眼里？”他说着，伸手推了林殿民一把，力气大得让林殿民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快点走！先去你家，把你爹带出来！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郑主任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林殿民的心猛地沉到底，像坠了块铁——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连累父亲。林鹤轩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不仅写得一手好小楷，逢年过节帮乡亲们写春联，字里行间都是灵气，还懂医术，家里藏着不少祖传的医书和古籍，《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都有，书页上还留着他父亲批注的小字。只是土改后成分定了地主，他才收敛了锋芒，平时除了下地种玉米、高粱，就躲在院里看医书，只有乡亲们有急病时，才悄悄给些草药方子，从不敢声张，连药钱都不肯收，只说“邻里之间，该帮的”。可在“成分”和“规矩”面前，这些都成了“没用的旧东西”，甚至可能被当成“拉拢人心”的罪证。他刚想开口求情，说“这事跟我爹没关系，要抓就抓我”，民兵的步枪枪托就狠狠怼在他后腰上，“少废话！再磨蹭，把你家藏的‘反动书’也搜出来，一起交公烧掉！到时候，你们父子俩的罪就更大了！”
几人刚走到林家门口，就看见林鹤轩正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手里捧着本线装的医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他看得专注，指尖还偶尔在字里行间停顿——像是在琢磨某味草药的用法，连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都没察觉。直到吴老栓的烟袋锅在门框上磕出“笃笃”声，他才缓缓抬头，合上书页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边——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本草纲目》，封面边角都快磨成毛边，书脊处还补着两层粗布。
“林鹤轩，跟我们走一趟吧。”吴老栓走进院子，烟袋锅指着林鹤轩手里的医书，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儿子用毛主席像章补锅，‘亵渎领袖’，按规矩，你这当爹的也得受牵连！别想着藏这些‘旧书’，等下我们就来搜，凡是‘反动’的，全都得烧！”林鹤轩没反驳，只是慢慢把医书放在石桌上，手指顺着书页边缘捋了捋，把卷起来的角压平，才站起身。他身形清瘦，肩膀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在风里轻轻晃，目光扫过被押着的林殿民时，眼神软了软，没问“为啥”，只轻声说：“殿民，别怕，爹陪你。”
他没提家里的孩子——清亮、清华在村小学上算术课，正学着数高粱籽的数量；清禾跟着鹞子学写字。要是知道爷爷和爹都被抓了，那三个孩子，怕是要慌得晚上睡不着觉。民兵上前，用麻绳把林鹤轩的手也捆上，绳子勒得紧，他手腕上很快红了一圈，却没皱一下眉，只是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医书，眼神里带着点不舍，像是在跟一位老伙计告别。
两人被押着往村西头走，路过巷口时，不少村民扒着门缝看，有人眼里藏着不忍，却没人敢出声——去年王大叔替地主家说了句“人不坏”，就被拉去批斗，剃了阴阳头，还被逼着在玉米地里跪了一下午，这事谁都记着呢。只有张奶奶躲在门后，手里攥着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趁吴老栓不注意，偷偷往林鹤轩手里塞，却被吴老栓眼疾手快一把打掉在地上，馒头滚了几圈，沾满了泥土。“老东西，想通敌？”吴老栓骂了一句，张奶奶吓得赶紧缩回屋，关上门时，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她想起上个月淋了雨，咳得直不起腰，是林鹤轩给了她一包驱寒的草药，还特意嘱咐“煮的时候加两颗谷子，能缓和药味”，分文没收。
村西头有间废弃的土坯房，是以前囤玉米、高粱的地方，后来屋顶漏了雨，粮食放不住，就空了下来，成了村里临时“关人”的黑屋。屋子没窗，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芯都快锈死了，民兵开锁时，找了块石头砸了好几下，才“咔嗒”一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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