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清矍瘦削、须发皆白的身影，拄着蟠龙拐，颤巍巍地从仙班末尾走了出来。
正是常司传达宣谕之职的太白金星。
他脸上惯常的慈和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陛下，诸位仙友，” 太白金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
“老臣倒想起一事，或可姑且一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老仙身上，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太白金星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缓缓道：“当年不周山之事，老臣虽未亲至前沿，也有所耳闻。
帝江祖神羽化前，将最后的本源与那枚天地因果死契，尽数予了那位洛洛姑娘。
此契非同小可，洛洛姑娘之生死，已与三界存续根基隐隐相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神，见他们露出思索之色，继续道。
“而那璇玑逆贼，虽魔力滔天，行事诡谲，但其力量根源，老臣观之，并非纯粹魔族传承，似有强夺、拼凑、逆乱阴阳之嫌，走的是一条前所未见的邪道。
其力驳杂，根基或未必如表面看来那般无懈可击。”
他话锋一转，“洛洛姑娘身系祖神最后本源与天地因果，其本身又似乎有特殊命格。
或许她对璇玑那种非正非邪、强行糅合的混沌之力，能有所克制？
亦或，能以其身系因果之特殊，寻得一丝破绽？
此乃老臣一点愚见，实无把握，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急促的议论声。
“太白仙翁此言……似有几分道理。”
“那洛洛姑娘确实身系祖神遗泽，非同一般。”
“那璇玑妖女力量古怪，或许正需非常之法克制。”
“对对对，总得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绝望中的人，哪怕看到一丝微光，也会拼命抓住，此刻的众神便是如此。
他们自动忽略了当年对洛洛哀求的冷漠，也选择性遗忘了洛洛自身可能并无多少战力的事实，更不去深究克制之说的依据何在。
他们只需要一个希望，一个可以推出去尝试的可能，至于这可能需要谁去实现，代价如何，暂时不在考虑范围。
于是，附和声很快连成一片，从低声议论变成了明确的请愿，“陛下，太白仙翁所言，或可一试。”
“请洛洛姑娘出山，或能解天庭之危。”
“此乃不得已之下策，然亦是唯一之策啊。”
“……”
随着众仙的附和之声，天帝眼中似乎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看向太白金星。
“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 天帝眉头紧皱。
“那洛洛姑娘，自帝江陨落后，便被那魔神刑天带走，如今刑天占据归墟，虽然与那璇玑似乎也非一路，但又如何能请动她出山？她……恐怕恨我等入骨。”
最后一句，天帝说得极为艰涩。
这确实是个难题，派谁去？去了又怎么说？归墟现在是刑天的地盘，那煞星是好相与的？而洛洛本人恐怕对天庭众神的观感也降到冰点。
众神再次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僵持之际，太白金星又开口了，他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单膝跪地、沉默不语的颛顼帝身上。
“老臣倒是听闻，” 太白金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微妙。
“昔年颛顼帝君下凡历劫，在人间似乎与那洛洛姑娘，有过一段渊源。
虽然后来……唉，但毕竟相识一场，或许洛洛姑娘会念在往日几分情面，肯听颛顼帝君一言。”
太白金星话落，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了颛顼。
惊讶、探究、恍然、乃至一丝隐隐的“就是你了”的意味。
颛顼身躯猛地一僵，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露出那张苍白而震惊的脸。
他看向太白金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当众揭开旧疤的难堪与愤怒。
他与洛洛在人间的那段渊源，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他利用在先，辜负在后，最后更是间接导致了洛洛、冉遗之死的悲剧。
那是他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痕，也是他对洛洛愧疚的根源之一。
太白金星此刻提起，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 颛顼想反驳，想说那并非什么善缘，想说洛洛恐怕恨他更甚于恨其他仙神。
但在天帝充满逼迫与期望的目光下，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帝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颛顼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紧紧锁着他，声音沉重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颛顼，天庭存亡，三界安危，系于一线，你与那洛洛姑娘既有旧谊，便是天意使然。
朕知你伤势未愈，心中亦有为难，但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为了天庭，为了这芸芸众生，你便走这一遭吧。”
听着天帝这番话，颛顼只觉得胸口那处被魔气侵蚀的伤口，连同心中那片愧悔，一起灼痛起来，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天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期盼，看着周围同僚们复杂难明的眼神，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在良久之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颛顼缓缓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决绝与认命。
他挣脱天帝的搀扶，重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干涩，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臣……领旨。”
两个字，重若千钧。
他知道，此去归墟，绝非请人那么简单。
那是一场对他过往罪孽的审判，也是一场前途未卜、吉凶难料的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帝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颛顼不再多言，艰难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回自己的府邸换身衣服或取些丹药，就这样拖着残破的战甲与满身伤痛，在众神或同情、或期盼的目光中，一步步，缓缓走出了死寂的凌霄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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