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降微雨。苏仲谦亲自将妙玉送到玄墓山蟠香寺。这座寺庙藏在深山之中,寺外遍植红梅,寺内钟声悠扬,与苏府的热闹截然不同。住持净空师太是了尘大师的弟子,接过妙玉的手时,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既入佛门,便要守清规戒律,抛却尘心杂念。你可愿意?”
妙玉望着寺内的佛塔,又回头望了望山下苏州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爹娘。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簪藏进衣襟,轻声道:“弟子愿意。”
净空师太为她剃度,取法号 “妙因”,寓意 “妙法因缘”。当发丝飘落的那一刻,妙玉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落在青砖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尘世的 “苏妙玉” 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佛门的 “妙因尼”。
蟠香寺的生活清苦而规律。每日天未亮,妙玉便要起床做早课,背诵《心经》《大悲咒》;白天要帮着师太抄经、浇花、打理茶园;晚上还要打坐参禅,直到深夜才能休息。她学得很快,抄经的字迹工整娟秀,打理的茶园郁郁葱葱,烹茶的手艺更是得到了师太的称赞 —— 她用山泉水烹煮的梅花茶,清冽中带着禅意,连了尘大师偶尔来访,也会特意品尝。可她终究未能完全抛却尘心。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从包裹里取出《漱玉词》,借着月光读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读到动情处,便用指尖在掌心写自己的名字 “妙玉”;她会将柳氏送的玉簪戴在腕间,假装那是母亲的手在抚摸她;她会坐在寺门口的梅树下,望着山下的炊烟,想起苏府的饭菜香。
净空师太看出了她的心思,多次告诫她:“妙因,尘缘是劫,执念是苦。你若不能斩断尘心,迟早会被凡尘所累。”
妙玉只是低头行礼,却并未真正放下。她知道师太说得对,可那些尘世的温暖 —— 父亲的教诲、母亲的牵挂、苏府的梅香,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怎能轻易斩断?就像佛前的灯芯,即便脱离了灯台,也依旧带着火焰的印记。
十二岁那年冬天,柳氏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坛梅花酒。信中说苏仲谦调任京城,苏府即将搬迁,日后怕是难以常来看她;梅花酒是按照她以前的喜好酿的,让她在寒冬里暖暖身子。妙玉捧着信,坐在梅树下哭了很久,她打开酒坛,酒香混合着梅香,让她想起了苏府的冬天。
她没有喝酒,只是将酒倒进了茶园的泥土里,对着山下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她知道,尘世的家离她越来越远了,可那份羁绊,却像茶园的根,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净空师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小尼说:“这孩子,佛根虽深,尘缘却重。那支玉簪藏不住,那本诗集扔不掉,这劫,怕是躲不过。”
小尼不解:“师太,她一心向佛,怎会躲不过劫?”
“一心向佛,未必能断尘缘。” 净空师太望着寺内的琉璃灯,灯芯跳跃着,泛着微弱的光,“她是灯芯转世,灯芯的使命是燃烧,可若沾染了凡尘的油,燃烧起来,便会火光冲天,既照亮自己,也可能烧毁自己。”
这话妙玉后来偶然听到了,她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却依旧不愿放下。她想,或许自己可以既是 “妙因尼”,也是 “苏妙玉”—— 在佛门修行,在心中藏尘。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参禅,希望能找到 “尘佛相融” 的答案;她也更加用心地打理茶园,将对尘世的思念,都化作了茶叶的清香。
十四岁那年,了尘大师再次来访。他看着正在采茶的妙玉,她身着灰色僧袍,头发剃得干净,可眉眼间的清俊与才情,依旧带着尘世的印记。了尘大师拿起一片茶叶,放在鼻尖轻嗅:“这茶里,有梅香,有书香,还有…… 尘香。”
妙玉心中一紧,低头道:“弟子修行不够,未能断除尘念。”
“不必强求。” 了尘大师却笑了,“尘念未必是坏事,关键是如何‘持念’。你且记住,佛在心中,不在形式;尘在眼前,不在逃避。十六岁的劫,或许不是灾祸,而是让你看清本心的契机。”
说完,了尘大师留下一串新的菩提子佛珠,便转身离去。妙玉握着佛珠,望着大师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悟 —— 或许她不必刻意割裂尘佛,或许她可以带着尘世的羁绊修行,或许那所谓的 “劫”,正是她与红尘重逢的机缘。
从那以后,妙玉不再刻意隐藏对尘世的思念。她会在抄经时,偶尔在页边画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会在烹茶时,想起苏府的太湖晨露;她会在钟声响起时,默念父母的名字。净空师太看在眼里,却不再劝阻,只是偶尔会说:“你这孩子,真是个‘带尘的佛子’。”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康熙五十四年,妙玉十六岁。这年春天,蟠香寺的梅花开得格外繁盛,寺外的山路却突然来了一群京城的官差。他们找到净空师太,说是京城荣国府的贾母要为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听闻蟠香寺有位才情出众的尼师,想请她入园中住持栊翠庵,打理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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