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灰蒙蒙的，东南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拂而来。船身晃动不大，但甲板上的水手个个神情紧绷，沉默不语。凌惊鸿站在主桅旁，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未曾入口，目光只遥望着天际尽头。她昨夜才登船，身穿男装，黑布裹发，脸上涂了泥，以防日晒伤肤。
她刚打定主意夜间出行，尚未进舱歇息，了望台便响起了骨哨声——三短一长，是敌情警讯。
她立刻抬眼望去。巴图鲁正在右舷擦刀，听见哨音，“哐”地一声将刀插进腰带，大步跨向前甲板。他身形高大，一站定便如一堵墙般挡在前方。
两艘小船从浓雾中浮现，速度极快，仿佛顺着水流滑行而至。船头无灯，也无人喊话，径直撞向大船侧舷。木钩挂住船帮，绳索抛上甲板，十几个黑衣人翻身跃上，动作整齐划一，落地后迅速散开。
凌惊鸿往后退了半步，倚靠在舱门柱上。她未带兵器，袖中藏了一把短匕。她冷静观察敌人的动向——这些人既不冲货舱，也不闯厨房，反倒直扑舵轮与了望台。已有两人与掌舵水手交手，刀光一闪，水手倒下，对方立即接手船舵。
她眯起眼睛。
这并非劫财之徒。
“关门！”她沉声下令。两名亲卫应声而动，迅速闭门，用木栓牢牢顶住。舱内存放文书与地图，不容有失。
此时巴图鲁已冲入战局。他夺过一柄长刀，一脚踹翻迎面扑来的黑衣人，反手一刀斩断其手臂。那人闷哼一声，并不呼痛，转身便朝船边跃去。巴图鲁未追，旋即迎战下一个敌人。
搏斗愈演愈烈。黑衣人不过二十出头，却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有人专攻武器库，有人始终留意凌惊鸿的位置，隔着人群紧盯她的反应。
她纹丝不动。
直到看见一名黑衣人被砍中大腿，跪倒在地。他一手按住伤口，另一手死死护住胸口，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挣扎着往船沿爬去。
“拦住他。”她低声对亲卫道。
亲卫扑上前将其按倒。那人奋力挣扎，突然张口欲咬舌自尽，亲卫一拳将其击晕。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入他衣内。指尖触到一块硬物——铜片，缝在内衬之中，紧贴胸口。她小心拆开线脚取出，略一端详。
上面刻着蜿蜒曲折的纹路，似某种记号，又像未完成的图案。那线条的风格……有些熟悉。
她忽然想起冷宫中那盏青铜灯底座上的环纹。虽不相同，但气质相近，或许出自同源之人之手。
她迅速将铜片收入袖袋，不让旁人察觉。
此刻巴图鲁已杀得双目赤红。左臂一道伤口汩汩流血，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在甲板，他却浑然不觉，连眉头也未皱一下。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黑衣人被逼至船尾，兵刃断裂。那人望了眼海面，纵身跃入水中。
“别追。”凌惊鸿开口。
亲卫止步。
她凝视海面。浓雾未散，先前两艘小船已退至百步之外，正缓缓调头。水面浮着几具尸体，无人打捞。远处海平线上有个黑点，渺小而静止，仿佛另有一艘船停驻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她低语，仅身边的亲卫能闻。
“那是为何？”
“来看我会不会乱。”她说罢站起身，拍去膝上尘灰。
甲板上横陈尸体，鲜血混着海水流向排水口。幸存的船员开始清理，有人低声议论：“这些人打法古怪，不像海盗……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哪支军队会穿这种破衣烂衫？”
“可他们不图财，也不惧死，这才吓人。”
凌惊鸿不再听下去。她走到巴图鲁身边。他正用布条缠绕胳膊上的伤口，脸色阴沉。
“你认得他们？”她问。
巴图鲁摇头：“没见过。但这刀法，有点像北狄边境那些走私马帮的手法。不过……他们更齐整。”
“你觉得是冲我来的？”
“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你站这儿不动，一半人都盯着你。若非我挡着，早有人扑上来了。”
她未作回应。
片刻后，她下令：“尸体全部抛入海中，不得翻检。船上所有饮水彻查一遍，食物封存，今晚禁食热食。派两人轮值守舱门，内舱严禁随意进出。”
亲卫领命而去。
她又道：“更换掌舵者。航线偏转十五度，天黑前进入浅湾区，熄灯航行。”
“恐怕容易搁浅。”有水手迟疑。
“那就慢些走。”她说，“宁可蹭坏底板，也不能让人摸清行踪。”
命令传下，甲板渐归寂静。夕阳西斜，血迹被海水冲淡，只余暗红斑痕嵌在木缝之间。风势渐弱，海面依旧阴沉。
她独自走向船头，伫立远眺那个黑点。
它仍在原地。
不远不近，不进不退。
像一只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
巴图鲁走来，立于她身侧，未言语，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你说，若我们方才慌乱逃散，他们会如何？”她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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