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刚越过那道分界线，后方的水面骤然翻腾。气泡从水底不断涌出，破裂时发出“嘶”的轻响，仿佛有人在低语轻笑。渔船继续前行，水下的通道依旧敞开，深渊中那尊巨鼎的轮廓愈发清晰。凌惊鸿立于船首，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她没有回头。
她手中的残片微微发烫，竟似有呼吸般脉动着。
云珠蹲在舱门口，抱紧包袱的手指已泛出青白。她咬了一口干饼，咀嚼艰难，喉咙干涩得几乎无法下咽。顾昀舟双手紧扣舵柄，臂上伤口渗出的血与海水混杂，黏在木制舵杆上。巴图鲁站在高处，紧握长矛，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空气越来越沉重。
海水开始变色，由黑转为紫褐，质地也变得粘稠，仿佛即将凝固。水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小爪在刮擦船底。
“有东西。”巴图鲁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水面猛然炸开。
一只半透明的生物跃出水面，形似水母，却生着骨刺与锯齿般的口器。它扑向船舷，八条触手缠住船板，腐蚀性的液体滴落，木头“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烟。
“打！”凌惊鸿厉声喝道。
巴图鲁一矛横扫，将怪物击飞。那生物在空中裂开，洒出绿色絮状物，落入水中即散。
可更多的影子浮了上来。
它们密布水下，身体透明，体内闪烁着点点微光，宛如萤火虫游动。成群结队撞击船身，发出“咚咚”的闷响。有的攀上船板啃咬，有的从缝隙钻入，试图掀翻整艘船。
“左边！左边来了！”云珠尖叫。
一条粗壮的触手猛然拍击左舷，船身剧烈晃动。顾昀舟险些脱手，他咬牙死撑舵杆，额角青筋暴起：“这东西怎么杀不完！”
凌惊鸿环视四周，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深海养殖场事故，基因改造生物失控，最终靠高频声波驱离。
“敲东西！”她大喊，“所有能响的，全都敲起来！快！”
顾昀舟立刻抄起墙上的铜铃，拼命摇动。清脆的铃声响起，那些生物动作顿时迟缓。
巴图鲁随即抽出短刀，用力砸向船帮。“哐哐”之声不绝于耳，几只靠近的怪物抽搐着退去。
“锅！”云珠猛然醒悟，急忙打开包袱，取出铁锅，用勺子猛力敲击。“当当当——”刺耳的噪音连成一片。
水中的攻击终于停歇。
那些生物在声浪中扭曲挣扎，缓缓沉入深处。
众人喘息未定，彼此对视，眼中皆是惊惧。
“它们……走了？”云珠声音微颤。
“只是暂时退了。”凌惊鸿望着水面，眉头未展，“别停，继续敲。”
话音刚落，水下传来规律的波动。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整齐划一的节奏，如同某种信号。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黑水中浮现出更多身影。这一次，它们不再盲目冲撞，而是列成圆阵，缓缓合围，宛如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对劲……”顾昀舟嗓音发紧，“它们在包围我们。”
凌惊鸿攥紧残片，感觉它愈发滚烫。她闭眼一瞬，前世记忆闪现：封闭区、警戒系统、生物联动……
“它们被激活了。”她睁眼说道，“这片海域设有防御机制，我们越深入，触发越多。”
“那怎么办？”云珠抱着锅，手止不住地抖。
“不能硬拼。”凌惊鸿冷静道，“它们怕声音，但我们撑不了太久。必须撤。”
她看向顾昀舟：“还能掌舵吗？”
“能！”他抹了把脸，“只要船还浮着，我就不会让它偏航。”
“好。”她点头，又转向巴图鲁，“你断后，防偷袭。云珠，护住残片。”
云珠用力点头，将包袱搂得更紧。
凌惊鸿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大鼎。它仍矗立原地，但此刻已不可抵达。
“走。”她说。
顾昀舟转动舵轮，渔船艰难调头，缓缓回撤。身后那些生物并未追击，只是静静浮于水中，如一道活体屏障，目送他们离去。
船速逐渐加快。
众人刚松一口气，前方海面却毫无征兆地塌陷。
没有风浪，没有预兆，仿佛天地裂开一道口子。一个数十丈宽的旋涡骤然出现，中心漆黑如墨，边缘水流撕裂，吸力惊人。
“不好！”顾昀舟猛拉舵杆，试图避开。
太迟了。
旋涡的引力太过强大，船只瞬间失控，缆绳尽数崩断，甲板上的物件纷纷滑向边缘。云珠脚下一滑，险些坠入水中，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桅杆。
“抱紧！”凌惊鸿怒吼。
她将残片塞入怀中，紧紧压住。巴图鲁扑向船尾，想用长矛卡进缝隙稳住身形，却被一股巨力拖向前方。
“巴图鲁！”顾昀舟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两人重重摔在一起，撞上船舷。巴图鲁挣扎欲起，顾昀舟死死不放：“别出去！你会被卷走！”
“船要散了！”巴图鲁嘶吼。
他说得没错。
木板开始龟裂，裂缝自船底蔓延至甲板。整艘船如同被人揉捏的纸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凌惊鸿抬头望天。
天上空无一物，唯有黑云压顶，浪墙倒悬。那一瞬，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漩涡表面，扭曲变形，仿佛另一个她正从深渊之下爬出。
她静立不动。
云珠蜷缩在桅杆下，双手死死抱住包袱，口中喃喃低语，或许是祈神，或许是在呼唤某个名字。
顾昀舟趴在地上，一手抓着断裂的舵杆，一手仍牢牢揪着巴图鲁的衣领。
巴图鲁不再挣扎，仰头望着那片黑暗。
凌惊鸿最后一次低头看向怀中的残片。
金光微弱，却仍在闪烁，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旋涡突然加速旋转。
整艘船被彻底吞噬。
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口鼻，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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