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皇城的太医院后院，那株百年银杏已染上深秋的金黄。我站在雕花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落叶如同碎金般铺满青石小径，手中握着的鎏金药勺在玉碗中轻轻搅动，银霜色的药汁泛起细密涟漪。
苏轻烟的寝殿总是弥漫着这种清苦却安心的药香，可今日连这标志性的气息都稀薄得几乎要消散在穿堂风中。陛下，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狐系谋士的锦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几片落叶，户部送来的灾后重建名册还等着您朱批，赵相说北境蛮族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始终落在竹帘后那个纤弱的身影上。
苏轻烟侧卧在云纹软榻上，往日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兔系医仙标志性的垂耳银簪斜插在鬓边，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三天前这个时辰，她刚为最后一名从天魔战场撤下的伤兵换完药，便直挺挺倒在了血泊里，那把伴随她二十年的银针散落一地，如同断线的星辰。
让蛮牛守着殿门，任何人不得入内。我将玉碗放在描金托盘上，青铜面具下的眉峰微微蹙起。蛮牛憨厚的应答声从院外传来时，软榻上的人忽然发出细碎的呻吟，我立刻转身坐在榻边，小心地将她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
苏轻烟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暖意的杏核眼此刻蒙上了层薄雾。她看着我胸口的玄铁铠甲，忽然露出抹虚弱的笑：陛下...还是...第一次见您穿常服守着我呢...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我面具边缘，却在半空中无力垂落。
别说话。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唇边，狮系血脉中属于帝王的威压在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下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太医说你只是灵力耗损过度，等熬过这几日...
陛下...她轻轻摇头，兔系女子特有的温柔在临终前化作决绝，轻烟的身子自己清楚...当年在西漠种下的蚀骨寒，本就该在十年前发作...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染红了月白寝衣，像极了那年北境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竹帘被轻轻掀开，捧着药箱的少女踉跄着扑到榻前，水蓝色裙裾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痕迹。水心是苏轻烟三年前收下的弟子，此刻这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师父身后的小姑娘，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青石地面上。
心...心丫头...苏轻烟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妆奁最底层的紫檀木匣。我会意打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两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济世宝典四个篆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边角处还粘着西漠特有的沙棘果渍。
这《济世宝典》...是为师游历九域时...收集的医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还有这本《西漠圣手札》...记载着解蚀骨寒的法子...当年我只解了三成...水心颤抖着接过典籍，封皮上突然飘落一片干枯的薰衣草花瓣，那是西漠草原的特产，也是苏轻烟身上常年不散的香气来源。
师父！水心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您说过要带我去看西漠的星空！您说那里的星星比中洲亮十倍！少女的哭声响彻庭院，惊飞了银杏树上栖息的寒鸦。苏轻烟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透层层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西漠草原。
她忽然轻笑出声，兔系医仙的温柔在生命尽头绽放出璀璨光华：医者仁心...从来不该分什么中洲西漠...九域同源...皆是苍生...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蜷缩，最后那抹笑意凝固在苍白的脸上，垂耳银簪终于无力地滑落，在玉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低头吻上她冰冷的额头，面具下的眼眶传来久违的灼痛。这个在北境雪夜为我处理箭伤的女子，这个总在我批阅奏折时默默送来安神汤的女子，这个说陛下的铠甲太冷，要多喝姜汤的女子，终究还是化作了九域风中一缕清香。三日后，太医院后院的银杏树下多了个无名石冢。
水心将那两本医典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背上行囊站在我面前，少女的眼神已褪去稚气，取而代之的是苏轻烟那般沉静的温柔：陛下，弟子想去西漠...完成师父未竟的心愿。我望着她水蓝色裙裾上别着的薰衣草香囊，想起苏轻烟总说西漠的薰衣草能安神定魂。
蛮牛捧着个乌木匣子从殿内走出，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支银针和那支垂耳银簪，都是兔系医仙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朕准你离宫。我将玄铁令牌放在她手心，狮系帝王的承诺在秋风中格外清晰，九域之内，持此令者，如朕亲临。看着少女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苏轻烟初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背着药箱，站在宫门前仰望着朱红宫墙，眼中闪烁着医者独有的清澈光芒。
墨尘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狐系谋士的折扇轻点掌心：陛下，西漠传来消息，说近日有位银发医者在草原上行医，专解牧民的寒毒。我望着石冢旁新生的绿芽，忽然明白有些生命从不会真正消逝，就像苏轻烟留下的那缕清香，早已融入九域的风里，随着《济世宝典》的传承，在每个需要温暖的角落悄然绽放。
夜幕降临时，太医院后院飘起了今年第一场秋霖。我摘下青铜面具，任凭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落唇角。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短一长，正是亥时。石冢上不知何时多了束新鲜的薰衣草，在雨幕中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香，仿佛那个温柔的兔系医仙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守护九域的星辰，在每个需要医者仁心的夜晚，悄然洒落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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