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廊下，站着燕屹。
快行分立在他左右，丹陛下，快行横站成四排，不断轮换，立成人墙，抵御攻击。
一条漏网之鱼跳上丹陛，燕屹一刀砍杀，踢开尸体，以刀撑地，嘴唇紧抿，露出两个酒窝。
在一群快行中，他最年轻，最漂亮，圆眼睛，嘴唇殷红，唇珠上翘。
这样一幅面孔下，压抑着少年人最汹涌的欲火、渴望，在心底搅成一股戾气，冲出天真无邪的面孔，凶悍地扫视对手。
凶悍也是不计后果，不看将来的凶悍，像亡命徒，像阴暗处潮湿的青苔，像野狗。
他正在褪去青涩，长出棱角，倘若能够长成，将是何等风采。
他伸出舌头，从嘴角舔舐到嘴唇，舔去喷到嘴唇上的鲜血，抬手抹去嘴边一滴血点，血点顺着他的手掌向斜上方晕开，让他如同嗜血狂魔。
他听见了李玄麟的声音。
这声音高亢清朗，每一个字都咬的非常准确清晰，没有任何怯弱和畏惧，夹杂着一往如前的勇猛之气，是他刻意为之，能够在纷乱中蛊惑人心。
他一手握紧刀柄，一手从腰间拽下竹哨——手鲜血淋漓，竹哨上也沾满血，他毫不犹豫含在口里，深吸一口气，“噗”一声吹出去，巨大气流喷过吹口，冲击哨口，发出哨声。
声音尖锐高亢，穿透摇晃火光、几乎凝滞成形的血气、清朗夜色、喧闹的喊杀声，落到福宁殿内外每一个人耳中。
搏杀中的快行忽然罢手，急急后撤，一直撤到福宁殿前，迅速列阵于殿庭，部伍整齐，除去争夺各处宫门以及前往崇政殿西殿的人，还有千余人。
李玄麟那一方也迅速安静，趁乱与门客进宫的罗九经紧紧跟在李玄麟身边，门客拱卫李玄麟，禁军雁行在他身后，同样井然有序，死士藏匿，不出现在火光下。
燕屹目光穿透人群，看向李玄麟，见李玄麟头发纹丝不乱，穿素色对兽纹圆领窄袖长衫，手提一把卷刃长刀，通身干净，不见血点，唯有皂色油靴鞋底让血污了，一步一个血脚印。
周遭越是乱、越是尸积如山，越是血污遍地，越衬的他是脸薄眄速，隆准龙颜，英武非凡。
病弱之色全无。
燕屹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用了人参，在心里暗骂：“造反都不忘记开屏，骚货！”
他一边骂，一边似笑非笑地开口：“温国公！陛下就在殿内，你要弑父夺权吗？”
李玄麟昂首朗声回答：“陛下在殿内，逆贼常景仲也在殿内，我今日必杀此贼，救护陛下！”
他正色道：“燕正将，常皇后已杀太子，常氏谋逆，已是罪证确凿，你等改邪归正，打开殿门，拨云见日，方为可贵！陛下仁厚，必定赦过宥罪，还复原职！”
燕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学无术，憋不出这么好听的屁，干脆啐出一唾沫：“呸！”
他歪着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脸上一道道的血迹，等着李玄麟再多说几句。
他不自觉伸手拉扯衣襟，转动脖子，握着刀柄的手，一紧、一松。
一瞬间，李玄麟从他这个动作中，察觉到了拖延。
他立即抬手，高高举起，向下一压：“杀。”
战斗一触即发，刀光枪影，来去不定。
李玄麟提着刀，罗九经、黄彪在两侧，三人杀出一条血路，直上丹陛，走到廊下。
在一片动乱之中，李玄麟停下动作，看着燕屹：“让开。”
燕屹攥紧刀，身侧有血溅在身上，分不清是快行还是禁军。
“不行。”
“你会死。”
燕屹自知是螳臂挡车，真心实意笑了一下，挺身上前，紧紧挨着李玄麟，伸出脖颈，一只手点在自己脖颈上：“我巴不得为了她死，死了才能在她心里占头一份，死在扞卫她的道上，我高兴！”
他看李玄麟面色不改，但目光微微闪动，就笑着退后一步，横刀在身前，脚步后撤，猛然纵身，攻上李玄麟。
他一招一式，全都承袭琢云，尤其是力道刚猛，不懂得留力，脚步腾挪，不离殿门。
李玄麟招式，又和琢云大同小异，更加轻巧灵动，避开一刀后，倏地欺身上前，一刀上撩，撩向他下颌。
燕屹仰身躲避，左手急急捏住刀背，“铮”一声，破刀撩上好刀，力道奇大，若非燕屹两手持刀，刀已经弹飞出去。
燕屹松手，把住刀柄，猛地蹲身，抬腿扫向李玄麟脚踝，李玄麟转动脚跟，眨眼间人已到燕屹身侧，一刀向下，砍向还没起身的燕屹。
燕屹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击，就在他滚动的瞬间，李玄麟刹那间收刀，脚步一动，人已经到殿门前，伸手去推门，燕屹丢了刀，扑身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使出蛮力，一个旱地拔葱，抱着李玄麟向后摔到地上。
李玄麟手肘向后用力一击，击中他胸膛，他咬牙忍住痛呼，两手紧紧缠住李玄麟不放，后脑勺着地，摔出一声清脆响声。
李玄麟翻转身体，膝盖跪压在燕屹腹部，高举卷刃的刀，刺向燕屹心口。
燕屹头昏目眩，见寒光凛冽，双手高举，合在刀上，血顺着刀锋下淌，淋漓不尽，濡湿他胸前，又倒流到脖颈间，连脖颈上也是一片黏腻。
他陡然坐起，迫使刀锋远离，连腮骨都随之用力，牙关紧咬，还要从牙关里挤出来一句挑衅的话：“怎么不下死手？怕我死在你前头？”
他凭借大力，将李玄麟推的向后一仰，趁机推开刀锋，人还未站稳，李玄麟矮身一腿扫出，劲风袭来，燕屹堪堪躲避，始终不及李玄麟速度，脚尖挨着他小腿骨扫过。
太快了。
李玄麟整个人，都好似能随风而动。
霎时间，一股巨痛向上涌，冲入燕屹脑中，虽不至筋断骨折，腿骨也裂开了。
皮肉在这一瞬间肿胀，本来松垮的裤腿立刻变得紧绷。
李玄麟乍然而起，推向殿门。
燕屹站不住，果断提起这只脚，手撑住檐柱站稳身体，随后迅速放下脚，忍住这一股钻心痛意，挺身上前，一手环住李玄麟脖颈，一手拉住推开一条缝的殿门，“啪”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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