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午后,风软了些,守业蹲在龙滩的礁石旁,正帮渔友修补渔网,指尖缠着粗线,动作笨拙却认真。
“守业,听说没?晚晴那杂货店,现在全交给店里两个年轻人管了。”渔友捏着梭子,穿针引线,头也没抬地说。
守业的手顿了一下,粗线戳在渔网的网眼外,勾出一个小小的结。他扯了扯线,低声问:“真的?”
“还有假?”渔友笑了笑,把补好的一截网翻过来,“今早我去买烟,见小琳在收银,阿凯在搬货,晚晴影都没见着。听小琳说,店彻底交他们了,晚晴现在天天养花种草,没事就去岛上转悠散心。”
守业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绕着线。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了眼底的神色。
“这女人,总算是想开了。”渔友叹了口气,“前几年她一个人扛着店,带着晓宇,哪有一天清闲?守业,说句实在的,当年这事,确实是你糊涂。”
守业的指尖用力,粗线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松开手,看着渔网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喉结动了动:“嗯,是我糊涂。”
“现在晚晴日子过得舒坦了,养花散步,无牵无挂的,多好。”渔友收拾着渔网,“换做是我,也不想再被日子绑着,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守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望向不远处的街巷。那里藏着晚晴的杂货店,从前他总嫌那地方逼仄,如今想来,却是晚晴守了十几年的安稳,也是他亲手弄丢的温软。
“她还种了花?”他忽然问,声音有些干涩。
“种了,就在店门口,弄了个小花台,三角梅茉莉,长得旺着呢。”渔友点头,“昨儿我路过,见她蹲在那浇水,笑的模样,比前几年轻松多了。”
守业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街巷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像踩着灌了铅的沙,一步,又一步。
他没敢靠近杂货店,只是拐进旁边的小巷,靠在斑驳的墙根下,远远望着。店门口的小花台果然立着,三角梅的枝桠探出来,缀着点点花苞,嫩生生的。店里,小琳和阿凯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而晚晴,就坐在花台旁的小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小水壶,正慢悠悠地给茉莉浇水。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眉眼间的疲惫,竟全散了。
守业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是羡慕。
羡慕她能放下过往,把日子过得这般松弛;羡慕她能挣脱枷锁,为自己活一次;羡慕她身边没有了他的牵绊,反倒活成了最舒展的模样。从前他总觉得,晚晴离了他,定是过不好的,可如今才发现,离了他,她的日子,才真正有了滋味。
他想起从前,晚晴说想养一盆茉莉,他嫌麻烦;她说想出去走走,他说店里离不开人;她说想歇一歇,他说家里要赚钱。他总用生活的琐碎,绑着她,也绑着那段感情,却从没想过,她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点温柔,一点体谅,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而这些,他从未给过。
羡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失落自己的后知后觉,失落这余生,再无机会陪她养花种草,再无机会和她并肩散步,再无机会把从前亏欠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她的日子,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页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像一个局外人,站在时光的门外,看着她的新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守业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是隔壁的阿婆,提着菜篮,路过小巷。
守业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阿婆。”
“你在这干啥呢?咋不进去看看晚晴?”阿婆疑惑地问,“听说她把店交出去了,日子过得可舒心了,你该替她高兴。”
“嗯,替她高兴。”守业点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
“你啊,当年要是懂事点,也不至于现在这样。”阿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晚晴是个好女人,心善,能干,就是被你伤透了心。现在她能想开,也是好事。”
阿婆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在守业的心上,不疼,却麻,麻到指尖,麻到心底。
他看着阿婆的身影走进街巷,走到晚晴身边,笑着和她聊起天,晚晴抬头回应,笑容依旧温和。那一幕,温馨又鲜活,却刺得守业眼睛发酸。
他慢慢转过身,离开小巷,往家的方向走。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温柔,可他的世界,却像是蒙了一层灰,暗沉得很。
路过的邻里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机械地点头,心思,却还停留在那方小小的花台旁,停留在那个温柔的身影上。
回到空荡荡的家,守业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照片里,他和晚晴并肩站着,晓宇窝在两人中间,笑得灿烂。那是几年前的全家福,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他抬手,轻轻拂过照片里晚晴的脸,指尖冰凉。
“晚晴,你过得好,就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哽咽,“只是我……只是我好想你。”
羡慕她的安稳,羡慕她的洒脱,羡慕她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可失落,却像海边的礁石,深深扎在心底,拔不出来,磨不掉。
他的世界,依旧只有无尽的工作,和剪不断的思念,而她的世界,早已繁花似锦,温暖向阳。
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大抵就是,你在我的思念里,寸步不离,而我,却在你的世界里,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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