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最冰冷的。
这是一个能够吞噬一切光亮和温度的时刻，也是一个能将最坚韧的意志碾成粉末的时刻。
气温已经降至冰点。那堆小小的火苗，早已在几个小时前就耗尽了最后一丝热量，只留下一滩黑色的油渍和几缕青烟，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挖掘还在继续，但早已失去了最初的节奏和力量。
林岳站在那个已经深达三米的坑底，他的动作已经完全走了形。每一次挥动工兵铲，都不再是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而是靠着身体下坠的重力，将铲子“砸”进沙地里。然后，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似乎有千斤重的铁铲连带着沙土，举过头顶，甩出坑外。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无数把碎裂的玻璃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肺叶，带来钻心的剧痛。血液里的氧气似乎已经被抽干，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最多……最多再挖十几下，他就会彻底倒在这里。
坑边，梁胖子的情况更糟。他靠着新堆起来的沙墙，身体蜷缩着，仿佛这样能抵御夜晚的严寒。他的双眼半睁半闭，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在毫无意义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幻影对话。脱水和极度的疲惫，已经让他的神志开始混乱。
不远处的陈晴，也几乎晕厥。她蜷缩在他们丢弃的衣物堆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份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却是任何衣物都无法抵挡的。她只是靠着最后的一丝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完全昏死过去。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希望，似乎已经彻底死了。
林岳又一次，机械地，近乎本能地，挥出了工逼铲。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被师父千锤百炼刻入骨髓的信念——在倒下之前，绝不停止。
他双手握着冰冷的铁杆，任由身体的重量带着铲头，砸向坑底的沙土。
“噗……”
就在工兵铲的铲锋切入沙地的那一瞬间，一个与之前几千次挖掘都截然不同的感觉，通过铁杆，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掌心！
不再是挖掘干沙时那种松散、毫无阻碍的“噗嗤”声和轻飘飘的触感。
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沉闷，带着一丝粘滞感。而手上传来的感觉，也不再是切豆腐般的顺滑，而是像铲入了一团湿润的泥土，带着韧性，带着阻力！
这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别，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岳那片混沌的大脑！
疲惫、酸痛、昏沉……在这一刻被全部驱散！他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几乎耗尽的肾上腺素在瞬间疯狂分泌！
“就是这个！”
他内心在狂吼！
他用尽了自记事以来最大、也可能是最后的一股力气，双臂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小蛇般暴突。他死死地握住工兵铲，将那沉重的一铲，奋力地、一寸一寸地，从沙地里挖了出来，颤抖着，送到了自己眼前。
就在这时，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如同鱼肚般的白色。
黎明，即将来临。
借助这天地间第一缕微光，和眼中因激动而迸发出的光芒，林岳死死地盯着铲中的沙土。
它们，和之前挖出的所有沙土都不同！
它们的颜色，不再是干燥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更深的、带着水色的暗黄！
林岳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从铲中抓起一把沙。
那沙子捏在手心，不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沁人心脾的凉意！用力一握，沙子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从指缝间滑落，而是略微粘连在了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真切的湿气！
那是水的痕迹！是生命的甘露！
“嗬……嗬……”
林岳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他想呐喊，想咆哮，但极度干渴的声带却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最终，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冲破了一切束缚，化作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
“湿——的——！！”
“是湿的！！！”
这声嘶吼，再也不是沙哑和虚弱，而是充满了癫狂的、爆炸性的力量。它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梁胖子和陈晴的耳边！
原本已经神志不清的梁胖子，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那个蜷缩着几乎昏厥的陈晴，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睁开了眼睛。
两人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活像两只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的野兽。
当他们看到林岳手中那捧颜色明显更深的沙土时，先是同时愣住了两秒。
随即，一股比找到金山银山还要强烈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们心中轰然爆发！
“啊——！！”
“水！是水啊！！”
梁胖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他甚至不等林岳递过来，就自己扑上去，抓起一把湿沙，完全不顾上面粗粝的沙砾，直接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疯狂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宝贵的水分，从沙粒中渗透出来，滋润着他龟裂的舌头和喉咙。下一秒，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涕泪横流，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陈晴也爬了过来，她伸手触摸着那捧湿沙，感受着那份冰凉的湿意，眼泪无声地滑落，冲刷着满是灰尘的脸颊。科学的理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的喜悦。
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濒死的身体里，求生的欲望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重新注入了每一个细胞。
林岳一把将工兵铲塞进梁胖子的手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挖！趁着现在有力气！挖穿它！”
“好嘞！！”
梁胖子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接过工兵铲，嗷地叫了一声，像一头猛虎般跳进了坑里，开始疯狂地挖掘起来！那速度和力量，比他全盛时期还要生猛！
他们知道，一场惨烈而恶毒的背叛，将他们无情地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而现在，他们正靠着自己的双手，和那份永不熄灭的信念，从这深渊的最底部，一铲一铲地，挖出那条通往“生”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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