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老婆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理儿。昨天您给我吃的那颗药，肯定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那得多精贵啊！我手里没钱，买不起那么好的药还您，但我已经盘算好了……”
说到这儿，李大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绝不回头的倔强。
“我在柳树胡同还有套祖传的院子，虽然破旧了些，但地段还算齐整。大妹子，那院子我不要了，送给您！就当是报答您救了我们祖孙三条命的恩情！”
此话一出，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两位公安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老太太竟然会抛出这么大一个惊雷。
那可是四九城里的一套院子！
虽说是大杂院里的破平房，但那也是实打实的房产，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个落脚地，这老太太竟然说送就送了？
沈月华也被李大娘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愣了片刻。
她出身大家，什么样的金银财宝没见过？
一套胡同里的破院子，她自然是不看在眼里的。
更何况，她昨天出手相救，纯粹是出于本心，压根就没指望过要什么回报。
“大娘，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
沈月华回过神来，连忙将李大娘的手推了回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昨天救您，不过是碰巧遇上了，换作是谁都不会袖手旁观。那药虽然金贵，但用在刀刃上救了您的命，那就是它最大的造化。”
“我沈月华绝没有挟恩图报、逼着人家倾家荡产的道理。那院子是您和两个孩子的安身立命之所，您要是给了我，你们祖孙三个住哪儿去？去喝西北风吗？这事儿休要再提，我是绝不会收的。”
沈月华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施舍，全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的体贴。
可李大娘却是个死心眼的，她见沈月华拒绝得这般干脆，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反而越发翻涌起来。
在她那朴素的认知里，欠了人命债不还，那是死了都要下阿鼻地狱的。
“不行啊大妹子！您要是不收，我这后半辈子连觉都睡不踏实啊！”
李大娘急得直拍大腿，眼看着又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磕头。
“那院子虽然破，但好歹能值几个钱，我们祖孙三个大不了去城外搭个窝棚，总归饿不死，可您这救命之恩，我今天要是还不清，我余生难安啊！”
老人家动作极快，双膝一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沈月华吓了一跳，赶紧弯腰一把将人死死拽住。
她那看似纤弱的胳膊，此刻却爆发出了不小的力气，硬生生将李大娘托在了半空。
“公安同志，快帮把手！”沈月华转头看向旁边还愣着的两位公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两位公安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李大娘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老人家重新按回了太师椅上。
“李大娘，您先消消气，别动不动就下跪，这可是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了。”老公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是一脸的发愁。
他们来之前，这老太太只说要带点自家种的瓜果来道谢，谁承想她竟然存了要送房子的心思？
李大娘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泪眼婆娑地看向两位公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哀求。
“公安同志，你们是公家人，说话有分量。你们帮我劝劝这位大妹子吧！我李家虽然穷，但绝不当那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院子我必须给她，求你们帮我做个见证！”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皆是苦笑连连。
这事儿哪是他们能劝得了的？
“大娘，这真不是我们劝不劝的事儿。”老公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您这片心意是好的，但您这想法，在如今这政策下，它根本就走不通啊！”
“怎么走不通？我的房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李大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沈月华见状，知道不把话说透了，这老太太是绝不会死心的。
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放缓了语气，实话实说。
“大娘，公安说得对，这事儿真办不成。如今这年月，国家有明文规定，所有的房屋都是严禁私下买卖和过户的。您那套院子，房契上写的是您或者您儿子的名字，那就只能你们家的人住。”
“您要是硬塞给我，不仅过不了户，万一被有心人给举报了，说咱们私相授受、倒买倒卖房产，那可是要吃挂落的。到时候，不仅我要跟着倒霉，连您和两个孩子也得被牵连进去。您说，您这是报恩呢，还是给我添麻烦呢？”
这话条理清晰，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李大娘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策，但一听到“被举报”、“吃挂落”这些字眼，脸色瞬间白了。
她活了这把岁数，自然知道如今这世道，红袖章的厉害。她本意是想报恩，要是反倒把恩人给坑了，那她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这竟然是犯法的？”
李大娘嘴唇哆嗦着，原本那倔强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那这可咋办？我欠了这么大的人情，还不上了可咋办啊……”
看着老人家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沈月华心底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再次握住李大娘的手，语气温婉却笃定：“大娘，您要是真想报恩，就把那两个孩子好好拉扯大，教导他们堂堂正正做人，别走了歪路。”
“等他们将来有了出息，能为国家做贡献，那就是对这社会、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大娘听着沈月华这番掏心掏肺的劝慰，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地悬着。
她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眸死死盯着青砖地，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半晌，忽然猛地抬起头，眼底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拗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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