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认字自然是够了。”沈姝璃指尖在坑洼不平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既然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把学校办起来，总不能只图个扫盲吧？”
赵国栋神色一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小沈知青，你脑瓜子活络，见识也广，你觉得这老师该怎么定？”
“能者居之。”沈姝璃吐出四个字，语气不疾不徐，“不管是新老知青，还是城里来的帮工，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以来竞争这教书的位子。不过，为了服众，也为了挑出真正会教书的人，我建议大队搞个公开考试。”
她条理分明地往下说：“咱们可以去县教育局，托关系请里头的干事帮忙出几套卷子，再定个筛选标准。谁考得分高，谁就上讲台。这样一来，凭本事吃饭，谁也挑不出理来，村里人把孩子交给他们也放心。”
赵国栋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这主意中！还是你们城里人有办法，这叫那个什么……公平竞争！对，公平竞争！”
沈姝璃看着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赵队长，若是您真想让大队里的孩子们学出个名堂来，将来能考上中学、高中，甚至端上铁饭碗，光靠咱们大队这些人，怕是底子还不够厚实。”
赵国栋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那咋办？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请得来真有本事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就看赵队长敢不敢用。”沈姝璃压低了嗓音，目光在院子四周扫了一圈，这才幽幽开口，“我听说，隔壁太平大队，前阵子下放了一家人。里面有两位，可是真正在大学里教过书的老教授。”
“下放的？！”
赵国栋像被针扎了似的，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小沈知青！那可是坏分子！咱们大队办学校是好事，若是招惹了那种成分的人，上头要是查下来，咱们整个幸福大队都得跟着吃挂落！”
这年头，谁不是对那些下放的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腥膻。
赵国栋虽然一心想把大队搞好，但骨子里依旧有着谨慎与畏惧。
沈姝璃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赵队长，您先别急着拒。”沈姝璃声音清冷，“我既然敢提，自然是暗中打听过底细的。那两位教授在大学里做学问是一把好手，平日里本分得很。之所以被下放，不过是被几个心思不正的学生为了抢名额，胡乱写了举报信泼的脏水。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错处。”
赵国栋眉头依旧紧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没吭声。
沈姝璃知道，光靠讲理是打动不了这位大队长的，必须得切中要害。
“您想想，咱们办学校图什么？不就是图孩子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吗？”沈姝璃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几分蛊惑，“那些刚高中毕业的知青，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都还没晃匀实呢，能教出什么好苗子？”
“可那两位老教授不一样，那是真有大学问的人！若是能让他们来给咱们大队的孩子开蒙打底子，那这帮小兔崽子，将来考中学的把握，少说也能多出三成！”
多出三成！
赵国栋夹着旱烟的手指微微一抖。
这年头，农村户口想要转吃国家粮，那是比登天还难。
若是村里真能出几个中学生、高中生，那他这个大队长，走到公社开会都能横着走！
见他神色松动，沈姝璃紧接着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筹码。
“再者说，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沈姝璃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光，“若是用知青当老师，大队不仅得按月给他们记满工分，还得额外补贴粮食。可若是把那两位教授调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本就是来劳动改造的。大队大可以说，是让他们去修缮祠堂、打扫学堂，顺便‘戴罪立功’教教孩子。”
“到时候，咱们根本不用按照正规老师的标准给他们发工资，只需每天给点口粮，记个基础工分饿不死就行。这不仅给村里省了一大笔开支，还能把孩子们教好，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双赢买卖！”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国栋的心坎上。
既能把孩子教好，又能省下一大笔钱粮！
赵国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剧烈的光芒。
他是个务实的人，那些虚头巴脑的成分问题，在实打实的利益和全村孩子的前途面前，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更何况，沈知青也说了，那两人是被冤枉的，并没有大错。
赵国栋用力嘬了两口手里的旱烟杆，浓烈的烟草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眉头紧锁，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晌，最终猛地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下定了决心。
“小沈知青，你这话说得在理！”赵国栋咬了咬牙，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反正那些人被下放过来，也是为了劳动改造。若是真有一肚子学问，让他们把这学问掏出来教给咱们大队的孩子，给国家多做贡献，这才是物尽其用！总比让他们整天待在牛棚里铲牛粪要有意义得多！”
说到这，他话音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谨慎起来：“不过，这事儿毕竟牵扯到成分问题，我老赵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下午就去公社跑一趟，找领导探探口风，打个申请。至于上面能不能批下来，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只能说豁出这张老脸去试试。”
“赵队长能有这份心，已经是咱们幸福大队孩子们的福气了。”沈姝璃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平和，“您只管去申请，若是实在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我提这个建议，也单纯是为了孩子们将来的前程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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