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渐歇时，暮色已漫过南阳别院的墙头，将院中花木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
沈知夏收回指尖，指腹因长时间按弦而泛着红，她抬头便见朱瞻基正望着自己，目光里的温柔比檐角的暮色更浓，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让公子见笑了，许久没弹《广陵散》，指法都有些生涩了，尤其是最后那段快板，总觉得差了几分力道。”
她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哪里生涩？”朱瞻基走到琴案旁，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花茶——
这是沈知夏昨日泡的茉莉茶，他特意留了些，此刻泡来，恰好解乏。“方才琴音里的豪情，倒比我从前在宫中听的乐师弹得更动人。那些乐师虽技艺精湛，却少了几分真心，哪及得上姑娘弹得这般有灵气。”
他递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慌忙收回，仿佛被烫到一般。
沈知夏捧着茶盏，指尖传来茶水的暖意，却压不住耳尖的热度。
她低头抿了口茶，茉莉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才轻声道：“殿下过誉了。
其实我更爱弹些婉约的曲子，像柳永的《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还有李清照的《醉花阴》，‘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总觉得那些词里的心思，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像是在听别人说心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情绪。”
“哦？那你可会弹《凤求凰》？”朱瞻基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司马相如以琴音诉心意，引得卓文君夜奔，倒也是一段千古佳话。我一直好奇，这曲子弹起来，究竟是怎样的情意。”
沈知夏手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温热的茶水沾在唇上，带来一丝痒意。“会是会，只是这曲子……太过直白，满是爱慕之情，寻常时候倒不常弹，怕唐突了旁人。”
她声音越说越小，尤其是在提及“爱慕之情”时，几乎细若蚊蚋。
“今日既无旁人，弹来听听也无妨。”朱瞻基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劝，“方才我唱了《思帝乡》，你奏了《广陵散》，若再听《凤求凰》，也算为今日的雅集画上圆满的句号了。
我保证，只当是听一首寻常古曲，绝不多想。”他说着，眼底却藏不住期待，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沈知夏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真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舒缓的琴音缓缓流淌出来，比《广陵散》少了几分激昂，多了几分缠绵：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朱瞻基站在琴案旁，听着琴音里的情意，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鬓边银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竟让他想起幼时在宫中见过的月下海棠——
清冷中带着几分娇憨，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他忽然觉得，司马相如的心意，或许比诗文中写的更浓烈，否则怎会有这般动人的琴曲。
待琴音唱到“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时，朱瞻基再也按捺不住，忽然轻声和了起来：“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与琴音相融，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心，像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告白，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沈知夏指尖一颤，琴弦险些断了。
她强自镇定地弹完最后一个音，琴音落下时，院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她缓缓抬头，撞进朱瞻基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让她瞬间慌了神，连呼吸都忘了。
两个青春的灵魂的碰撞，佳人配才郎！
四面死寂。
“知夏。”还是朱瞻基忽然开口打破尴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连称呼都变了，“方才的飞花令，你说偏爱李清照的词，其实我……”
他话未说完，便见廊外忽然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打断他的话。
沈知夏慌忙起身：“下雨了，公子快进屋避雨吧，别淋着了，小心着凉。”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竹帘，想让他进屋。
朱瞻基却没动，反而上前一步，挡住她要起身的动作。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让沈知夏瞬间僵住。“不急。”
他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沾湿的发梢上，那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更显柔弱，“其实我今日约你过来，除了切磋诗文，还有句话想对你说，再不说，我怕自己会后悔。”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将布料捏出几道褶皱。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眼前，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茶味，还有海棠的甜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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