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光线温润，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初来时的些许凝滞感。
铁路抬手，示意服务员可以开始准备菜品，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微凉的紫砂杯壁上，那一点凉意稍稍压下了心底因为与成才同处一室而再次翻涌的悸动。
待服务员再次进来恭敬地递上制作精良的菜单册子后，他并没有先看，而是将册子轻轻推向铁鑫三人所在的方向。
“你们看看，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不用考虑我。” 他的语气淡然随和，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却又不显得过于专注，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式关切，
“我没什么忌口的，你们年轻人，拣自己爱吃的点就好。”
赵小虎烫着茶碗，到了嘴边的话瞥见首长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首长如今忌口的东西多着呢。
铁路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左手三指托住杯底，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着杯沿，送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
眼帘微垂，视线仿佛完全被杯中舒展沉浮的碧绿茶叶所吸引，神色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一副全然置身事外、专心品茗的架势。
然而，只有紧贴杯壁的指尖能感受到他自己细微的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般完全张开，所有的注意力都像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在桌对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周围。
铁鑫翻动菜单的窸窣声，许三多憨厚的嘟囔，尤其是成才那清润平和的嗓音……每一个音节，每一处语气停顿，都如同甘霖，被他贪婪地捕捉、吸收，半点不敢遗漏。他看似在品茶，实则心神早已全然系于成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息。
铁鑫翻开厚重的菜单，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儿的糖醋排骨那是一绝，外酥里嫩，酸甜勾芡绝了！清蒸鲈鱼也鲜，用的都是当天现运的活鱼……还有这个，炭烤羊排，啧啧……”
许三多凑在旁边，眼神也跟着在精美的图片和菜名上游移，他实在不太会点菜，便憨憨地说：“我都行，不挑嘴。成才哥，你看你想吃啥？你点就行。”
成才接过铁鑫递来的菜单，并没有急于翻看，而是先大致扫了一眼目录。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纸面，目光沉静，快速浏览着。
很快，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服务员，声音清晰而平稳：“麻烦要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份酸辣土豆丝，再来一个菌菇豆腐汤。谢谢。”
他的点菜干脆利落，选择的都是最家常、最清爽的菜式，符合他一贯偏清淡的口味习惯，多年未变。
铁路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他依旧垂着眼，但心底却像被投进了一颗温热的石子，层层暖意无声地荡开。
还是老样子……连点菜的偏好都未曾改变。这份熟悉的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切地提醒着他，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他念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班长。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又往唇边送了送，借由氤氲的热气稍稍掩饰瞬间有些失控的表情管理，耳廓却依旧敏锐地竖着，不肯放过任何后续的对话。
铁鑫点点头，又根据自己的喜好加了两个荤菜，这才合上菜单，对服务员道：“就先这些吧，麻烦快些上。”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记下菜品，再次欠身，无声地退出了包厢。
门重新关上，室内重回静谧。
铁路依旧维持着品茶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仿佛那上面镌刻着无人能懂的密码。
他的心湖却不再平静，成才点的那几道清淡菜名，如同几尾灵活的小鱼，在他心间欢快地游弋，搅动起一圈圈带着暖意与酸涩的涟漪。
茶香在包厢内静静弥漫，等待上菜的间隙，氛围比刚到时松弛了许多。
铁鑫盯着光洁的桌面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桩心事，他抬起头，看向主位上气度沉静的铁路，眼睛亮了亮，语气带着向信任长辈讨主意的亲昵与试探：
“小叔，正好您在这儿，有个事儿想请教您。我跟成才、三多他们正琢磨选辅修专业呢，您见识广，帮我们参谋参谋呗？”
铁路闻言，缓缓将手中一直端着的茶杯放下。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而沉稳的“嗒”响。
他指尖并未离开杯沿，只是轻轻搭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扫过桌对面三张年轻的、带着求知欲的面孔，
最终，那视线如同羽毛般，极其克制地、短暂地在成才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倾听的沉稳力度：
“说说看，具体什么情况。”
成才率先开口，他的坐姿端正，语气条理分明，没有丝毫这个年龄少年常有的飘忽或犹豫：“我和三多目前主修的是计算机与信息技术。我今年十四，三多十三。”
他坦然地报出年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考虑到大学时间相对充裕，我们想再选择一个辅修专业，多学些东西，把基础打得更宽厚扎实一些。”怎么怪怪的。
“十四……十三……” 铁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了，班长现在，确确实实还是个半大少年。
而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胸腔里蓦然升起的那股混合着时光错位感的涩意与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强行压了下去。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顺着成才的话，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考量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基于现实的大局观：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选辅修不能光凭一时兴起。你们对未来有没有大致的规划？或者，对哪些领域有比较明确的兴趣？
选专业，兴趣是一方面，更要考虑它是否能与你们的主修形成互补，是否对你们长远的职业发展有帮助。眼光要放长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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