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清晨，雪花仍在飘洒，各部门负责人遵照蓝草的指令，在按部就班的处理手中事宜。蓝草也在晨曦中就一头扎进了恒温菌棚，那毕竟是明年的主打！
一辆沾满长途疲惫的黑色奔驰，碾过记忆里那条熟悉的黄土村道，不，现在应该说是柏油路！拐进石湾村的村口时，竟猛地刹住了。车轮陷入一片翻搅过的湿软泥泞里，徒劳地空转，卷起浑浊的雪花泥浆，像一头闯入陌生水域的困兽。
贺父贺永贵降下车窗，一股混合着柴火焦香、蒸腾肉味和新鲜泥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撞得他呼吸一窒。
车窗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沉寂萧索的石湾村。入村口那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依旧苍劲，此刻却被无数红灯笼缠绕，枝桠间垂下的冰晶映照着树下喧嚣的人群。
各式各样的车辆——沾满泥点的农用车、锃亮的小轿车、甚至几辆大巴——沿着新拓宽的水泥路排开，几乎没了落脚的空隙。鼎沸的人声、锅铲碰撞的脆响、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织成一张巨大而陌生的网，兜头罩向车里目瞪口呆的三个人。
“这…这是石湾村？”贺永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妻子王凤英。
王凤英早已摇下她那侧的车窗，精心描画的眉毛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细长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那几座远远近近、覆着蓝色顶棚的山坡，嘴角撇得像把锋利的镰刀：“哼！瞎热闹！你瞅瞅那山上，光秃秃的，就搭了些破烂棚子，能有什么出息？怕是穷疯了才搞这些花架子！”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车窗边缘，仿佛要敲碎眼前这令她不适的景象。
后座的贺定北没有搭腔。他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食物浓香的冷风灌入肺腑。他站直身体，深灰色羊绒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姿，与周遭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大衣袖口，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掠过一张张陌生又似曾相识、洋溢着兴奋红光的黝黑脸庞。
三年海城的大学生涯，早已将他的目光淬炼得不同。这喧嚣背后，绝非母亲口中的“花架子”。
一个裹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敦实青年正急匆匆从车边挤过。贺定北眼一亮：“虎子！”
那青年闻声刹住脚，扭过头，眯着眼上下打量贺定北，几秒后，黝黑的脸膛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哟！小北？贺定北！真是你啊！大学生回来啦？”虎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是啊，回来看看。”贺定北也笑了，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村里这是……有什么大喜事？这么热闹？”
“大喜事？大喜事就是咱们村啊！”虎子嗓门洪亮，透着由衷的自豪，“翰林农庄！蓝草带着大伙儿干起来啦！喏，看见没？”
他扬手一指村中心方向，“流水席！姜大伯家院子摆满了！蓝草掏钱请全村！庆祝咱们村翻身，家家户户都赚上钱啦！”他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里飞舞，“不说了不说了，去晚了抢不着好位置！你们赶紧回家放了行李就过来，热闹着呢！”话音未落，人已泥鳅般钻进了熙攘的人流。
“翰林农庄？蓝草？”王凤英尖利的声音从车里刺出来，像划破锦帛的玻璃，“就凭她那个退了咱家定北的死丫头片子？她能搞出这么大阵仗？怕是打肿脸充胖子吧！”她推开车门，昂贵的皮靴重重踩在泥地上，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撩起几缕，显得有些凌乱。
贺永贵锁了车，眉头锁得更紧，看着眼前这陌生又沸腾的村庄，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少说两句，先去老屋。”
他们拖着行李，穿过喧闹的人流。脚下的路不再是记忆中坑洼的泥泞，平整的水泥地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然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冰冷、昏暗，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墙角挂着蛛网，像一张张嘲笑他们归来的嘴。这破败与窗外的喧嚣形成刺眼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他们三年来的缺席。
王凤英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冰冷的恨意：“看见没？这就是咱家！咱要是在家，能是这个鬼样子？都怪那个蓝草！当初要不是她死命要退婚，害得咱们没脸在村里待，咱们用得着背井离乡去海城？我用得着跟着吃苦？她倒好，躲在家里装起大善人了！流水席？呵！拿什么请？拿她那几个破棚子？”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三年在异乡积攒的怨气全倾泻在这冰冷的老屋里。
贺定北沉默地放下行李箱，指尖拂过堂屋那张落满厚灰的八仙桌。桌角一道深刻的划痕蓦然刺入眼帘——那是三年前那个闷热的早晨，就因为蓝草做的早餐是稀粥，母亲失控摔碎的瓷碗留下的印记。当时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母亲歇斯底里的叫骂，父亲铁青的脸，以及蓝草最后看向他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无数碎片瞬间涌回脑海。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地看向仍在喋喋不休的母亲：“妈，过去的事了。走吧，去吃饭。”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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