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四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枣树干上，枯树皮硌得生疼，他却像丝毫感觉不到似的。
“大哥……”
他颤抖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哑：“我……我真的不知道林家……秀芝她……”
“你不知道，我知道。”
顾景舟抬手拍了拍顾老四的肩膀：“老四，咱们是亲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换作别人，我直接掐断你的脖子，省得你出去丢人现眼。”
他收回手，声音陡然转冷，“但林家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秀芝是继续留在顾家，还是跟着林家一起沉，你今晚必须得想清楚。”
“自古以来就是祸不及出嫁女，你要是不同意离婚，那就必须让她亲自登报和林家解除所有关系，从今往后，林家生死荣辱，与她林秀芝再无半点瓜葛。”
顾老四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解除亲属关系？那等于让秀芝当众扇林家的脸，扇她亲爹亲娘的脸！林老爹那个要面子的脾气，怕是能气得当场中风。
“大哥……秀芝她怀孕了，这么做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肚子里毕竟还怀着咱们顾家的种，您看在孩子的份上……”
“正因为孩子，我才给她留了一条路。不然的话，我非要让你和她离婚不可。”
顾景舟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老四，我作为老大，得为顾家满门老少负责。林家这颗毒疮，若不剜干净，迟早会祸害到咱们顾家。你心疼林秀芝，我理解，可你也要想清楚……难道你想让整个顾家一起陪葬吗？”
顾老四浑身一个哆嗦，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
“我……”
他艰难地挤出半个字，眼眶却先红了。
“大哥，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顾景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顾老四颤抖的掌心。
“这是登报解除关系的草稿，我亲自写的。你选哪条路，明天一早给我答复。”
他转身往屋里走，“记住，老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一个蠢妇手里。你若糊涂……”
“就别怪大哥无情，替父母登报解除与你的父子母子关系。”
半夜，顾老四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屋里传来林秀芝压抑的啜泣声，她已经陆陆续续哭了五六个时辰了，嗓子都哑了。
顾老四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
‘林秀芝自愿与林家断绝一切亲属关系’
短短十六字，却像十六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大哥临走时那句话：“你若糊涂，就别怪大哥无情。”
大哥是什么人？十三岁参军，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的官职甚至比父亲还要大。平时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其实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见过他杀人的样子———那年大哥才十岁，他们跟着母亲躲藏在乡下百姓家，村里有一位恶霸看上了年轻貌美的的母亲，竟趁夜摸进院子欲行不轨。大哥当时不过十岁，却直接从灶台下摸出砍柴刀，趁那恶霸不备，一刀劈在他后颈上。那恶霸当场毙命，大哥却面不改色，用草席将尸体一卷，拖到后山埋了。回来后把院中的鲜血处理干净，随后笑着对母亲说：“娘，没事了，咱们继续睡觉吧。”
那笑容顾老四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顾老四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三个孩子的脸，大儿子今年已有十五，过几年不管是要考大学还是参加工作……
大哥说得对，林家这次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若不断绝关系，顾家上下十几口人，要跟着陪葬。
“当家的……”
林秀芝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抖得像片枯叶。
顾老四慌忙把纸团塞进怀里，却听见她轻轻说：“你和大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秀芝……”
“这份断亲文书我签。”
林秀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我有个条件……”
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在登报断亲前我想再见我父母一面。”
“秀芝，你……”
“我是有点蠢，但也不傻。这份断亲证明我不签，林家完，顾家完，你完，我也完。”
“我签了，至少孩子还能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将来考学、参军、入党，都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顾景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长身玉立，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弟妹，我发现我小瞧你了。”
林秀芝浑身一僵，下意识往顾老四身后缩了缩。顾老四却猛地站起身，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大哥，秀芝她……她已经答应了……”
“我知道。”
顾景舟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林秀芝惨白的脸上，“弟妹，你的条件，我准了。”
两天后，林秀芝挑了个除父母之外的林家人都不在的时辰，独自回了趟娘家。
林老爹依旧坐在那把掉了漆的太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母在一旁抹眼泪：“当家的，咱们还是给秀芝这丫头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秀芝一身素色衣裳，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林母一愣，随即慌忙迎上去，眼眶都红了：“秀芝？你怎么突然回京了？”
她伸手去接女儿手里的点心，却被林秀芝轻轻避开。
“娘。”
“我回来看看您和爹。”
林母这才注意到女儿的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平静，又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可回头的决心。
“秀芝，你……你这是怎么了？”
林母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去拽她的手腕，“是不是顾老四欺负你了……我这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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