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停。松本的失踪、墨痕的照片、战前的文献抢救小组、那个神秘的“缮写人”……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能关乎影佐将军的过去,可能关乎周佛海派的阴谋,也可能关乎南京这座城市在战火中试图保存下来的文化命脉。
他要查下去。但必须更小心,更隐蔽。
也许,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既了解中国文化界内情,又不会轻易出卖他的人。
许慎之?太危险。
周明远?太复杂。
顾颉刚?太高深。
藤田摇摇头。他只能靠自己。
走到校门口时,他忽然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观察者效应”——当你观察某个现象时,你的观察行为本身就会改变这个现象。
他现在就是那个观察者。而他的观察,正在改变他所观察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的处境。
申时二刻,钟山诗社小院。
许慎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盘围棋。黑白子交错,是个残局。他自己跟自己下。
这不是闲情逸致,是思考的方式。下棋时,脑子会特别清醒。
昨天发现书房被搜查后,他一夜没睡。不是害怕,是思考对策。
第一步,确认损失。他仔细检查了所有可能被翻动的地方,确认只有那张抄诗的纸和铁盒里的油纸包被动过,其他都正常。这说明搜查者有明确目标——就是要找文献藏匿相关的信息。
第二步,分析搜查者身份。专业,谨慎,几乎不留痕迹。不是普通的特务,应该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人员。可能是日本特高课,也可能是周佛海派的特工。
第三步,判断意图。对方没有直接抓人,而是秘密搜查,说明还在调查阶段,没有确凿证据。或者,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通过监视他找到更多线索。
许慎之落下一枚白子,吃掉一小片黑子。棋局上,白棋形势稍好。
他的对策也很简单:以静制动。
不销毁证据——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转移资料——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不改变生活习惯——一切照常。
但要做两件事。
第一,准备一套说辞。如果有人问起那张抄诗的纸,就说自己研究文天祥,随手抄录,墨点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如果有人问起战前的文献抢救小组,就说自己是学生记录员,只负责记录,具体情况不清楚,文献后来都由老师们处理了。
第二,留后手。他今天早晨,已经用密写药水在一张普通信纸上,写下了七个藏匿点的简要信息。药水干后无痕,需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这张纸现在夹在一本普通诗集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另外,他还在花盆底下那个暗格附近,撒了一层极细的香灰。如果有人再来,会留下脚印。
这些都做完,许慎之的心稍微定了些。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些老先生。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如果因为他而牵连他们,他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必须挺住。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温和、勤奋、有点书呆子气的年轻学者。
门被敲响。
许慎之一惊,手中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许先生,是我,林墨。”
许慎之松了口气,起身开门。林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幅画稿。
“打扰了。”林墨说,“为杂志插图的事,想请您再看看这几幅。”
“请进。”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林墨摊开画稿,是几幅金陵古迹的写生——夫子庙、秦淮河、鸡鸣寺。画得很好,笔触细腻,但林墨指着其中一处:“许先生看这里,鸡鸣寺的塔,我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慎之仔细看。画的是鸡鸣寺药师佛塔,八角七层,飞檐翘角。没什么不对。
“是角度问题?”他问。
“不是角度。”林墨说,“是感觉。我战前去看过,塔身上有很多石刻,佛像、经文,很精美。现在去看,很多都被破坏了,石刻模糊不清。我画的时候,不知道该画战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微妙。许慎之想了想:“杂志是现在的杂志,记录的是现在的金陵。但文化是连续的,你可以……在现在的画面里,隐约保留过去的痕迹。”
“怎么保留?”
“比如,”许慎之指着塔身,“这里石刻模糊了,但你可以在模糊中,暗示曾经的轮廓。懂的人能看出来,不懂的人只觉得是岁月痕迹。”
林墨明白了。这是另一种“藏”——把记忆藏在现实里。
“对了,”林墨看似随意地说,“昨天我去档案馆查资料,看到一些战前的老照片。那时候的鸡鸣寺,塔身完好,香火鼎盛。可惜啊,很多那样的影像资料,都在战乱中遗失了。”
许慎之心中一动。林墨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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