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被丢弃的幼犬。”谢云归蹲下身,看了看,轻声道,“怕是活不成了。”
沈青崖也走了过来,垂眸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灰扑扑的毛,瘦得能看到肋骨,叫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确实,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被丢在这荒园,多半是活不了的。
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宫廷里从不缺珍禽异兽,名犬也不少,一只来路不明的、脏兮兮的土狗幼崽,实在引不起长公主的多余关注。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见谢云归解下了自己的玄色披风。
他将那厚实温暖的披风铺在地上,然后极小心地、用那双刚才做过糖人的手,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狗崽捧了起来,裹进披风柔软的内衬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狗崽似乎感受到暖意,微弱地呜咽了一声,往他掌心蹭了蹭。
谢云归将它连同披风一起抱在怀里,站起身,看向沈青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殿下……能否……容云归暂且照料它两日?待它缓过来,再寻个妥当去处。”
沈青崖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怀中那团微微蠕动的披风上,又回到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对待生命近乎本能的柔软。
这个男人,可以眼都不眨地设计铲除政敌,可以冷静地处理北境军饷案中的贪官,可以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却也会在冬日梅林下,笨拙地做一只糖兔子,会为一只素不相识、濒死的小野狗解衣包裹,眼中流露出毫不作伪的怜惜。
复杂得矛盾,却又……真实得让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再次被搅动。
她沉默了片刻。
“随你。”最终,她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别让它吵到本宫。”
这便是默许了。
谢云归眼中那点恳请瞬间化为明亮的欣喜,他抱着怀里的小东西,郑重地躬身:“多谢殿下。云归定会小心。”
沈青崖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谢云归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意味的轻柔话语:“不怕了,有暖和地方了……嗯,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雪天捡到的……叫‘雪爪’如何?”
然后是那小狗崽细弱的、仿佛回应般的呜咽。
沈青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爪……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谢云归正低着头,用指尖极轻地抚摸着怀里那小东西的脑袋,侧脸线条在冬日的微光里,显出一种异常柔和的光晕。
心底那片荒原,仿佛又落下一颗小小的、带着甜味和暖意的糖粒。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茯苓跟在身后,看着自家殿下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的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梅林深处那个抱着小狗、眉眼柔和的年轻官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冰冷肃杀的公主府后园,似乎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小生命,和那个做着糖人、救着小狗的“谢大人”,忽然多了几分……不太一样的、鲜活的气息。
回到暖阁,炭火依旧烘得人发闷。
沈青崖却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似乎散了些许。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些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报。
只是偶尔,笔尖停顿的间隙,她会想起那只缺了一小块耳朵的糖兔子,那纯粹的甜味。
想起那双沾了糖浆、被她擦拭过的手指。
想起他抱着那团脏兮兮的小东西,低声唤“雪爪”时,那过于柔软的语调。
然后,她会微微蹙眉,仿佛想挥开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
但笔尖,却会在下一个字落下时,不自觉地,轻快半分。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这座总是过于冷清、也过于沉重的府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一粒糖,化在了冰冷的水里。
像一只冻僵的小爪子,在温暖的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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