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雪原深处的老参客都知道,长白山有三不捡:不捡无名坟头的供品,不捡林间突兀的弃鞋,最要紧的,是不捡系过野山参的红绳。
我师爷赵老参八十岁那年封山归乡,临行前抓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这事。他那双挖了一辈子参的手像老树根一样硌人,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山参有灵,人血养煞,”他声音压得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早年那些为参杀人的,魂儿都缠在红绳上了。捡了,就是认了债,梦里教你挖参挖到自己肠肚里去。”
我当时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老头儿年岁大了,开始说糊涂话。直到五年后,我在二道白河以北的野林子里,亲眼看见那截红绳。
***
那年深秋来得早,十月初就落了头场雪。我跟同村的刘老三进山碰运气,想赶在大雪封山前寻几棵“二甲子”或“灯台子”换些过冬钱。刘老三是出了名的莽汉,不信邪,专往老参客不敢去的背阴坡钻。他说那里少人去,指不定藏着“六匹叶”甚至“七匹叶”的老参。
第三日晌午,我们在老秃顶子背坡一片混交林里歇脚。林子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我正嚼着干粮,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株歪脖子红松脚下,有个暗红色的东西半埋在腐叶里。
是截红绳。
约莫一尺来长,褪色褪得发暗,但能看出原本是正红色。绳子编得细密,两头散着线头,中间一段磨得起了毛。最怪异的是,绳子上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像是陈年的血渍,渗进纤维里,怎么搓也搓不掉的样子。
我想起师爷的话,心头一紧,起身想走。刘老三却已大步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晦气玩意儿,”他捏着红绳看了看,嗤笑一声,“老赵头就是拿这些唬你们这些生瓜蛋子。一根破绳子,能咋的?”说着,顺手就揣进了怀里。
我想劝,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捡到的东西,旁人不能多嘴。那天下午,刘老三格外亢奋,竟真在一处石砬子缝里寻到一棵五匹叶。他小心翼翼系上自己的新红绳,按规矩喊了山,磕了头。可挖参的时候,手法却异常粗暴,几镐下去就伤了不少参须。
夜里宿营,山风刮得像鬼哭。刘老三睡得死沉,我却莫名惊醒了好几次。总觉得帐篷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围着营地一圈圈地转。有一回,我分明听见极近处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我的……是我的……”撩开帐篷帘子,外面只有黑黢黢的林子,和一轮被薄云遮住的冷月。
第二天,刘老三眼下乌青,精神头却更足了,话也密了起来,反复念叨着昨天那棵参能卖多少大洋,要盖新房娶媳妇。只是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搓揉胸口——揣红绳的那个位置。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我们原本该往南折返,刘老三却像中了邪,非要往更深的西北沟走。他说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指给他看了一片“参园子”,满山遍野都是六匹叶。我怎么劝都不听,他眼珠子泛着一种异样的光,说我不去就自己走。
我放心不下,只能跟上。那一路,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昏暗,空气里一股子陈年腐叶和湿土混合的闷味。没有兽迹,没有鸟鸣,连风到了这里都停了。我后背的寒毛一直立着。
傍晚时分,刘老三在一片平坦的林间空地突然停下。他直勾勾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我顺他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十几步外,一株枯死的老椴树上,赫然缠着几十、上百根红绳!新旧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有些已经烂成絮状,有些还鲜艳刺目。它们密密麻麻地缠在树干上,像一张巨大的、血色的蛛网,又像某种怪异的祭坛。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枝桠间漏下,照在那片红绳上,竟泛出一种油腻的光泽。我胃里一阵翻搅,师爷的话炸雷一样在脑子里响:“那是‘绳冢’,煞气聚窝的地方!见了就磕头,掉头走,千万别碰!”
我拽刘老三,他像钉在地上一样,死死盯着那些红绳,眼神空空洞洞的。然后,他咧开嘴笑了,抬手,指向红绳最密集的地方:“看,在那儿,最大的一棵……七匹叶……全是我的……”
他根本什么都没指。那里只有红绳和枯树。
我知道坏了。拼了命连拖带拽把他弄离那片空地,寻了个背风处生火过夜。刘老三不再提参园子,却变得沉默,只是呆呆坐着,不时抬手在胸前虚抓一下,仿佛在攥着什么。夜里,他第一次说梦话,含糊不清地重复:“别抢……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刘老三不见了。他的行李还在,火堆余温尚存。我发疯似的在附近寻找,呼喊,只有自己的回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在离营地不到半里地的一个浅坑边,我找到了他。
他跪在坑里,双手血淋淋的,正用他那把挖参的鹿骨钎子,一下一下,刨着坑底的冻土。动作轻柔、专注,就像在起一株价值连城的野山参。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他的棉袄敞开着,露出胸膛,那截捡来的红绳,不知何时被他系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