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了功课准备,薛仲景话锋一转,问起了余杭家中情况,主要是薛林氏的身体和府中庶务。
林昭颜如实回答,说到薛林氏身体康健、府中诸事顺遂时,薛仲景眼中也似有欣慰之色。
说到底,薛林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操持家务、教养子女,他虽感情内敛,但敬重是有的。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薛仲景看了看时辰,道。
“留下用午膳吧。你们兄妹难得聚在一处。”
这话主要是对林瑾瑜和薛允珩说的,但也包括了林昭颜。
三人齐声应下。
薛仲景便起身,带着三人出了书房,来到正房的厅堂。
厅堂早已布置妥当,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猩红桌布,摆好了碗箸。
薛仲景坐了主位,薛允珩坐在他左手边,林瑾瑜坐在右手边,林昭颜则坐在林瑾瑜下首。
午膳很快上来。
席间,薛仲景的话不多,只偶尔问薛允珩几句国子监的课业和春闱的准备,叮嘱他不可松懈。
薛允珩一一答了。
薛仲景对儿子的学业显然是极为看重的。
与林瑾瑜则聊了些翰林院的闲话和朝中无关紧要的动向,林瑾瑜应答得体,既显见识,又不失晚辈的恭谨。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不算压抑。
薛仲景虽然严肃,但并非苛责之人,对出色的晚辈还算温和。
对林昭颜这个名义上的女儿,虽谈不上亲近,但该问的问,该教的教,礼数周全,未曾刻意刁难或冷落,已然算是不错的局面。
用罢午膳,漱了口,重新上了茶。
又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林瑾瑜率先起身,恭敬道。
“姑父,时辰不早,侄儿衙门里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就不多叨扰了。”
薛允珩也起身。
“儿子也该回去温书了。”
林昭颜见状,也连忙起身。
“女儿也不多打扰父亲休息了。”
薛仲景点点头,并未多留。
“也好。允珩,你的功课要紧,切莫荒废。瑾瑜,衙门事忙,也要注意身体。”
他顿了顿,看向林昭颜,语气依旧平淡。
“你既立志宫中,便专心准备。若有难处,可与你大哥哥或瑾瑜表哥商议。在京中,要守规矩,莫要惹事。”
“是,女儿谨记。”
林昭颜垂首应道。
薛仲景摆了摆手。
“去吧。”
三人行礼告退。
薛顺早已候在门外,引着他们往外走。出了垂花门,穿过前院,直到大门处,薛顺才止步,躬身道。
“大少爷、表少爷、小姐慢走。老爷吩咐给小姐带回些东西,已装在车上了。”
出了薛府大门,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林昭颜这才觉得,背上竟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三人的马车都已在门前等候。
林瑾瑜转身,对林昭颜温言笑道。
“姑父今日气色不错,与表妹说话也和气。表妹应对得体,很好。”
薛允珩也看了她一眼,简短道。
“无需紧张,父亲只是严谨些。”
得到两位兄长的肯定,林昭颜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多谢表哥,多谢大哥哥。今日多亏有你们在。”
“自家人,不必客气。”
林瑾瑜笑道。
“我先回衙门,改日再聚。”
他又向薛允珩点了点头,这才登车离去。
薛允珩对林昭颜道。
“我送你回去。”
“有劳大哥哥。”
两人各自上车,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安富坊。
来时紧张,回时却轻松了许多。
无论如何,这第一次以“女儿”身份的正式拜见,总算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薛仲景未表现出不满,她没有给干娘丢脸,这已是很好的开端。
回到仁寿坊小宅时,细雪已住,天色却仍是灰蒙蒙的,只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李管家候在门边,递上一张素笺,低声道。
“小姐,薛府送回的节仪已归置入库,单子在此。”
林昭颜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墨字:宫制绢花、新样绒花、湖笔徽墨、官窑茶具、燕窝阿胶……并一个红封,内里是二百两银票。
礼数周全,样样妥帖。
她将单子递给春熙,面上淡淡的,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本就不是渴求温情的关系,如此按着礼数往来,两不相欠,反倒清净。
踏入正房,卸了钗环,换了身半旧的杏子黄绫袄,整个人才像是从一层无形的紧绷里松脱出来。
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比连日伏案苦读更耗心神。
她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春熙捧来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白汽袅袅,模糊了窗棂外湿漉漉的庭院。
“小姐今日应对得极好。”
夏露轻声道,将一碟松瓤鹅油卷搁在小几上。
“薛老爷虽瞧着严肃,可也挑不出错处呢。”
林昭颜没有出声,只捧着那温热的定窑白瓷盏。
盏壁润泽,暖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有些发凉的肌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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