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还没来得及给芬恩打电话,芬恩先给李祖打来了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李祖正蹲在美记洋行二楼的地上,把一摞旧报纸往纸箱里塞。报纸是这三个月积下来的,英文的、中文的、日文的,有的已经看过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翻开。他听到铃声,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拍,走过去接起听筒。电话那头芬恩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是沙哑,是一种说话之前先在嗓子里过了一下的那种低。
蔡许二位先生去世了。
许地山走在前面。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马掌望台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纽约时报》,报头那行“日本投降”的标题被印得又黑又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声“好”,那口气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声回响。他靠着椅背,眼睛还看着报纸,手垂下去,报纸从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他再也没有拿起来。
蔡元培走在后面。他比许地山多留了两天,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话都交代完了、只是还想再多看一眼的人。他拉着芬恩的手,说了几声谢谢——不是一句,是好几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只枯瘦的手从芬恩的掌心里滑下去,落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走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像是笑,又像是终于把一件放了很多年的事放下了。
“还好,二位先生总算是看了一眼胜利才走的。”芬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长途通话特有的轻微失真和电流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在说话,“他们都是笑着走的,也算是不留遗憾。”
李祖握着听筒,嗯了一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两位先生最后的样子,但从芬恩那句“笑着走的”里,他大概能想象出他们合眼时的神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一小块干了的泥,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芬恩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接着说道:“文先生要把二位的骨灰运回香港,你让陈学文安排一下。这些事你没做过,记得去墓前磕几个头。”
李祖点点头,说:“好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听筒那一头芬恩应该是听见了,因为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重复。李祖觉得父亲大概把那些话说完了,不是不想多说,是觉得说一遍就够了。他握着听筒,等着芬恩挂电话。
芬恩似乎听出了李祖的失落,但他早已看淡了生死,所以也没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随意和利索:“没什么事儿就挂了哈——”
“有事!有事!”李祖这才想起来,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拔高了半度,“项乾来找我了——是常凯申的人。军统的。”
芬恩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一根火柴被擦着了又吹灭了,不是嘲讽,是一种介于“我料到他们会来”和“你还能怎么办”之间的了然:“你怎么答复他的?”
李祖撇撇嘴,虽然芬恩看不见,但他还是撇了:“我说我只是个港大的学生,这种事让他们自己去找英国人和你谈。”
芬恩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是真的高兴,像是听到一句他早就想听到的话终于被人说了出来:“干的漂亮!这事儿就该这么办!真给常凯申,他守得住吗?”
李祖靠在桌沿上,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摸烟。他想起以前不止一次听芬恩和楚中天他们吐槽常凯申,但一直没完全弄懂为什么,于是开口问道:“呃……要是他们后续又找我,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李祖听见芬恩划火柴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然后是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的声响。等那声响完了,芬恩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李祖拆一道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的算术题:“你知道我为啥一直看不上他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烟从肺里散开:“蒙古他说扔就扔了。琉球……你富兰克林叔叔都递到他嘴边了,他担心美国人不悦,不敢吃。”芬恩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翻找一页压了很久的文件,“倒是香港,42年要收回,英国拒绝,他就不敢说啥了,现在又开始惦记。无非就是香港有财政收益,有港口价值,有战后受降安排——利益是实打实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但我想说的是,国土是可以交易的吗?说好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呢?他就是个买办罢了。还是个卖祖产的买办。”
李祖闻言咧了咧嘴,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所以……您对他彻底死心了?”
“琉球那事儿我就彻底死心了。”芬恩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了很久、不需要再重新确认的事实,“他的顾虑无非几点——担心表现得过于扩张,引起美英猜忌;没有强大海军,即使名义上收回,也未必能实际控制;他认为琉球与台湾不同,台湾是中国明确被窃取之地,琉球历史上更接近独立王国或藩属关系。所以他更愿接受国际托管或中美共管,而非直接并入中国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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