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吗?”她问吴氏。
“能吃,一顿能吃一小碗。”吴氏笑着说。
朱祁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从永寿宫出来,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张氏那儿、周氏那儿、杭氏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小的抱过来,掂一掂,看一看,摸一摸脸。
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九个多月,见她就抱住她的腿,一人抱一条,不肯松。朱见淳一岁九个多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朱见浚一岁五个多月,见她就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朱见治一岁五个多月,扶着墙走,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走。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
朱祁钰站在咸熙宫门口,看着那些雪。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王诚。”
“奴才在。”
“那个知县,斩了吗?”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斩了。腊月二十在真定府城门口斩的,首级挂城门示众三天。”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花出去多少,粮发出多少。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问:
“那个知县抄了多少?”
王诚说:“回陛下,两万三千多两。”
朱祁钰把奏折放下,没说话。
两万三千多两。够买多少炭,够救多少人,她心里有数。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知县的脸,白的,抖的,嘴里喊着冤枉。她又想起朱见济那张脸,仰着头,问她“外头那些人,有没有雪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户上,积了薄薄一层。
景泰五年正月初一,年三十刚过,雪还在下。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饺子是素的,她减膳还没结束。她拿起筷子,吃了一个,没什么味道。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南边急报。”
朱祁钰接过折子,打开看。苏州府报的,说太湖冻住了,港口封了,船走不了。常熟县报的,说一冬冻死一千八百人。还有常州、湖州、松江,都报了,冻死的、压死的,加起来好几千。
她把折子放下,没说话。
王诚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脸上。外头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坐下。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
正月初二,早朝取消了,只召了几个人到暖阁。
朱祁钰看着金濂:“太湖冻住了,船走不了。炭怎么运?”
金濂额头冒汗:“回陛下,臣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金濂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看向工部尚书王永和:“你说。”
王永和想了想:“陛下,陆路。从湖州、苏州、常州设转运站,用骡马运炭。慢是慢点,但能到。”
“那就办。每府拨银五千两,雇骡马,运炭。”
王永和点头。
“还有。”朱祁钰说,“常熟冻死一千八百人,那个知县,锁拿进京。问他为什么早不报。”
正月初五,那个知县被押进京。朱祁钰没审,让锦衣卫审的。审出来的结果是,他报了,但府里压着没往上递。府里又把事推给县里,来回扯皮,扯到开春,人早死了。
朱祁钰听了,没说话。
“那个府官,锁拿进京。”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里没张灯,朱祁钰下了旨,今年元宵宴免了,省下的银子拨去灾区。后宫的娘娘们没说什么,几个小的也不懂。
朱见济跑来找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灯笼,是王诚给他做的。灯笼红通通的,里头点着一根小蜡烛,照得他脸红扑扑的。
“父皇!你看,儿臣的灯笼!”
朱祁钰蹲下来,看着那灯笼。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得他眼睛亮亮的。
“好看。”
他嘿嘿笑了两声,举着灯笼在她面前晃。
“父皇,外头那些人,有没有灯笼?”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自己说:“儿臣把灯笼给他们吧。儿臣还有好多。”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皇替他们谢谢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正月二十,锦衣卫送来一份密报。是从苏州传来的,说太湖那边,陆路运炭开始走了,虽然慢,但总比没有强。暖场开了,流民挤着往里进,热粥热水分下去,有人捧着碗哭了。
密报上还说,有个老太太,领了炭和驱寒散,问这是谁给的。里正喊“皇上心疼你们冷,赏的”,老太太就哭了,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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