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槐根村的废墟时，桃木枝已经在洞口周围扎出了一圈半人高的篱笆。枝条上的新叶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淡红的光，和金光罩上隐没的符文隐隐相合。
狗剩把斩煞剑插在洞口前的土坡上，剑身没入泥土三寸，温润的光芒顺着土壤漫开，像是在地面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他蹲下身，摸了摸小黑爪子上的伤痕，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小黑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肩头的狐狸崽子却突然跳了下去，小爪子扒着桃木篱笆的缝隙，朝着洞口深处嗅个不停，金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这桃木枝，怕是比往年的管用些。”村长扛着最后一捆枝条走过来，他的腰杆在昨夜的厮杀中被撞得脱了力，此刻微微佝偻着，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洞口那片彻底平静的黑暗，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几分释然，几分担忧，“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果然没说错。”
狗剩没说话，他的指尖正抵在嫩芽的叶片上。那株半尺高的嫩芽，此刻竟又抽出了一片新叶，叶片上的符文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是用金粉描过的纹路，随着晨风轻轻颤动。他能感觉到，那道晨光里缔结的暗契，正顺着叶片的脉络，顺着斩煞剑的剑身，顺着桃木枝的根须，一点点往地下延伸。像是在和那片沉眠的黑暗，做着一场无声的约定。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村民们开始在废墟上清理碎石，准备重新盖起屋舍。有人在断墙下挖出了半坛埋着的米，有人在瓦砾堆里寻到了没被黑雾腐蚀的农具，吆喝声和笑闹声渐渐响了起来，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死气。
只有狗剩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夜里，他守在洞口旁的窝棚里，斩煞剑就放在手边。狐狸崽子蜷在他的肩头，尾巴尖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小黑趴在窝棚门口，耳朵时不时警惕地动一下，朝着洞口的方向低吼两声。
夜深人静时，狗剩总能听见一种极轻的声音，从洞口深处的黑暗里飘出来。不是嘶吼，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风穿过古老的树洞，又像是有人在念着一段无人能懂的咒文。
他握紧了斩煞剑，剑身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嫩芽在窝棚外的月光下，叶片微微发亮，符文流转间，把那些低语挡在了金光之外。狗剩能感觉到，暗契的另一端，那道沉寂的意识，正在慢慢苏醒。
那意识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跨越了千年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
狗剩想起了村里老人们讲过的传说。槐根村的底下，埋着一座远古的祭坛，祭坛里封印着一尊守护一方的山神，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山神被戾气侵染，变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老妖物。
他忽然明白，昨夜那道漠然的目光，不是打量故人，而是在辨认——辨认这把斩煞剑，辨认这株嫩芽，辨认这片土地上，依旧有人在坚守的信念。
晨光再次刺破夜色时，狗剩走到洞口前。他看见，桃木篱笆的缝隙里，钻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洞口的黑暗里，那双深邃的眼睛，没有再出现。
肩头的狐狸崽子跳了下去，在草芽旁打了个滚，尾尖的火光，映亮了草叶上的露珠。小黑也跑了过来，冲着洞口轻轻吠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了警惕，只有一种温和的亲近。
狗剩看着那片平静的黑暗，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炊烟袅袅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比昨夜更真切了些。
他知道，那道暗契，不是束缚，而是守护。
冻土之下的秘密，终有揭开的一天。但在那之前，槐根村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风穿过桃木枝的缝隙，带着草木的清香。斩煞剑的光芒，在晨光里，温润得像一汪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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