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在水缸边洗了手：“出了苗就更得盯着了。”安湄靠着墙：“出了苗就忙了，间苗、除草、浇水，一样一样来。”
正月十九，安湄正蹲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豆角从竹竿上解下来，那半大小子又跑来了：手里捏着封信：“沈爷让我送来的，说让你赶紧看。”说完才转身跑了，鞋底在青砖地面上蹬出两声响。
回了灶房，白芷正在灶台前把洗好的菠菜码进竹篮里沥水，菠菜叶子绿油油的，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安湄在灶台前坐下，把信从袖口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沈青山来信了，说过两天送种子来，让我把地再翻一遍。”
白芷擦擦手拿过信扫了一眼：“他不是年前就把种子送来了吗？怎么又送？”安湄说：“年前送的是去年的老种子，他怕不够用，又备了一批新种子过来。”
白芷把信还给她：“那你地还得再翻一遍？”安湄说：“不用全翻，垄沟踩实的地方松一松就行，土本来就化透了，稍微整整就能下种。”
白芷想了想：“那他过两天送来，正好赶上春播。”安湄把信折好收回去：“嗯，他算着日子呢。”白芷把菠菜端到案板上：“这人做事是真仔细，连送种子都掐着点来。”安湄说：“他不仔细也做不成生意。”
白芷切了两刀菠菜又停下来：“你那个芍药苗，他信里提了没有？”安湄说：“没提，就说种子的事。”白芷继续切菜：“那苗你已经种下去了，等他来了让他看一眼，他也放心。”
安湄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株芍药苗，叶片又大了一圈，嫩绿的颜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灶台前：“等他来了再说吧。”
正月二十，安湄天没大亮就起来了。她推开正屋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日光刚在东边山头后面透出一线淡白，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潮气比前几天更重了，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润气息。她拎着锄头沿着山道往后山走，两边的枯草还湿漉漉地贴着地面，踩过去裤腿就被打湿了。
翻过的地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潮润，垄沟经过一冬天的冻融已经有些走形了，边沿的土坷垃散落在沟底，有些地方被冻裂的土块翘了起来。她蹲下来先把那些翘起来的土块用手敲碎，碎土顺着指缝落回垄沟里，然后拿锄头把垄沟边沿重新修直，把滑落到沟底的浮土拢回垄背上拍实。
黄芪、党参、当归三垄地她挨着整了一遍，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土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整到一半的时候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融融的，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看了一下修整好的垄沟，又蹲下去把几处还不够直的边沿补了两锄。
忙到日头升到半空她才收工，锄头扛在肩上沿着山道走回灶房。白芷正在灶台前烧水，白芷回头看了她一眼：“整理完了？”安湄说：“整完了，垄沟修直了，土块也都敲碎了，等沈青山种子一到就能下。”
白芷说：“那他明天要是送来，你明天就能下种了。”安湄说：“嗯，地已经准备好了。”白芷把锅盖盖上：“你今天累得够呛，明天下了种还有得忙呢。”安湄说：“下了种倒不忙了，等着出苗就行了。”
白芷在她对面坐下：“那也松快不了几天，出了苗又要间苗、除草、浇水，到秋天收之前就没闲的时候了。”安湄端着碗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白芷说：“不过你乐意忙，去年收成好，今年干劲更足。沈青山那批种子要是不错，今年比去年还强。”安湄说：“他给的种子应该差不了。”白芷说：“那你明天下了种，等他来的时候让他看一眼，也算有个交代。”
正月二十一，安湄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暖融融地铺在街面上，连青石板都被晒得微微发烫。街上的人又比前几天多了些，几个孩子举着风车在巷口跑来跑去，风车转得哗啦啦响。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沿街叫卖，红通通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安湄穿过街面拐到药铺门口推门进去。
孙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把一捆新到的陈皮往格子里码，陈皮卷成细卷，深褐色的表皮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在日光里亮得剔透。听见门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安湄来了，沈青山昨天让人带话了，说他明天把种子送来，让你在寨子里等着。”
安湄靠在柜台边：“他上回写信也说过两天，这回算是定了日子了？”孙掌柜说：“定了，他说明天一早动身，晌午前就能到你那儿。你地翻好了？”安湄说：“翻好了，今天早上又走了一遍，垄沟修直了，土块也敲碎了，就等他种子了。”
孙掌柜点了点头：“那就行，他送到你直接下种。”安湄说：“嗯，我等着。”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开了口：“上回他来信说我芍药已经种下去了，你们见过了？”孙掌柜说：“见过了，他来看货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芍药种下去没蔫，应该能活。”
安湄说：“活了，这几天新叶子又长了一片。”孙掌柜说：“那他就放心了。他那株苗养了好几个月，比自家孩子都上心。”安湄笑了一下：“养了好几个月送给我，我也不能给它养死了。”她从柜台前直起身来，“那我回去等着，明天种子到了就下地。”
空地上的枯草根底下那些绿尖比前两天又密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出成片的趋势了。进了灶房，白芷正在灶台前把新买的春菜码进竹篮里，水珠在绿叶上滚来滚去。安湄在灶台前坐下：“沈青山明天送种子来，让我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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