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就在专家楼一层拐角,叫“梧桐树下”。门脸不大,绿色遮阳篷,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贴纸:咖啡·茶·书。推门进去,风铃叮铃铃响。
陈老和徐教授坐靠窗的位置。徐维国教授五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浅灰色开衫毛衣,面前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摊着一本书。长相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干净——五官舒展,棱角都被书页磨平了。
陈老招手:“怎么才来?”
“碰上李奶奶,帮她提了点东西。”于龙把水果放旁边椅子上,在两人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拿铁。
徐教授看了他一眼。打量得不动声色,但很细——从于龙坐下时的姿态,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再回到眼睛。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什么东西。
“老陈跟我提过你的想法。”徐教授推了推眼镜,“建儿童福利中心,把养老经验和儿童福利结合起来。”
于龙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不是那种集体宿舍式的,不是把孩子关在里面等着长大的。是——一个家。”
“家。”徐教授重复了这个字,然后沉默了。
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笑声传进来。咖啡机嘶嘶响。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想法很好。”徐教授终于开口,语气温和但分量很重,“但儿童和老人完全不同。”
于龙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笔尖压在纸上,等着。
“养老院的核心是安度晚年——医疗、陪伴、生活照料。老人需要的是稳定,是安宁。”徐教授竖起一根手指,“但儿童需要的是成长。成长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冲突,意味着每一次摔倒之后要爬起来。一群孩子在一起,不是安安静静晒太阳的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一个关键点:家庭感。儿童福利院不能像学校宿舍那样,八张铁架床一排,公共卫生间,统一熄灯。孩子需要家的感觉——小单元居住,每个单元不超过六到八个孩子,配专职生活老师。老师不叫阿姨,叫妈妈。这不是矫情——称呼的改变会重塑孩子对关系的理解。你管一个人叫妈妈,你对她的期待就不一样了。”
于龙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第二个,专业心理辅导。”徐教授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沉了下去,“来福利院的孩子,多半带着创伤。丧亲、被遗弃、家暴、性侵。有些孩子不哭不闹,不是坚强,是把情绪锁起来了。锁得越死,爆发越猛烈。”
他把面前的书翻到某一页。于龙瞥了一眼——《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干预方案》。
“不能指望时间会治愈一切。时间不会治愈,只会结痂。痂下面的脓不清理,一辈子烂在里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木板上,“你需要配备心理咨询师,不是挂职的那种,是住在这里的、每天能看到孩子的、能发现‘这孩子今天不对劲’的那种。一个眼神不对,可能就是求救信号。”
陈老在旁边点头,端起茶杯,杯子在嘴边停了半天。
“第三个,教育不能断。”徐教授继续,“很多福利院只解决吃住,教育全靠公立学校。但福利院的孩子学习基础参差不齐,有的七八岁还没上过学。一进教室跟不上,被同学嘲笑,自尊心碎一地,慢慢就不想学了。厌学,逃学,混社会——链条一环扣一环,拉都拉不回来。”
“所以我需要自己的教育资源。”于龙抬头,“不替代公立学校,是辅助。补课、兴趣班、技能培训。”
“对。”徐教授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很短暂,但看得见,“不能让他们与社会脱节。我见过一些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成年后不敢坐公交车,不会去银行开户,不知道怎么租房。他们在围墙里面被保护得太好,一出来,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到处是陷阱。那种恐惧,你想象不到。”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过渡机制。孩子养到十八岁,不能往社会上一推就算了。他们需要成年后的支持:继续教育、就业、住房过渡。最好是让他们待到二十一二岁,逐步独立。设一个青年公寓,十八岁以上的可以住,但要承担部分劳动、参与管理,半工半读或者工作,自己挣一部分生活费。”
于龙记完最后一个字,笔停下来。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两页,有些字因为写得太快,笔画都飞起来了。他抬起头。
“徐教授,您说的这四点——”他深吸一口气,“每一点,我都记下了。”
徐教授看着他的笔记本,看着他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关节。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一动,但眼睛亮了。
“我见过很多想做好事的人。大多三分钟热度。第一周热情高涨,第二周发现问题,第三周开始打退堂鼓。但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准确的词,“你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冲动,是光。”
陈老在旁边插话:“我跟你说了,这小子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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