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连熬了三个晚上。
滨海报社的格子间,过了十一点只剩她这一排还亮着。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忽明忽暗,像也在硬撑。桌上摊满了东西——走访笔记三本,报表二十来页,老陈、周姐、孙家夫妻的名片用回形针别在软木板边沿,红笔圈过的段落密密麻麻。一次性杯子里的咖啡早凉透了,杯沿留了一圈一圈的褐色渍迹,她顾不上倒,也顾不上喝。
内参标题改了四遍。第一稿叫《关于我市儿童福利体系现状的调研与建议》——太干,像机关文件。第二稿改成《两千一百个孩子在等什么》——太煽,怕过不了审。第三稿折中,《缺口——滨海市困境儿童调查》。第四稿又改回去了,用第一稿的标题,副标题加了一句:基于三十七家民办助孤机构的实地走访。
敲到凌晨两点,手指酸得抬不起来。甩了甩手腕,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段:
“这些孩子不需要施舍。他们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稳定的床位、专业的社工、持续的医疗教育支持,以及一套能覆盖到城中村握手楼和郊区自建房的政策机制。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一个人、一个机构的问题,是这座城市欠他们的。”
光标停在“欠”字上闪了七下。她没删。就让它留着。
走廊有脚步声。很轻,胶底鞋踩在瓷砖上,小心翼翼的。林薇抬头,实习生小刘站在格子间门口,手里端着杯热茶,冒着白汽。
“林姐,还没走?”
小刘,二十二,滨海大学新闻系大四。分到报社两个月,话不多,活儿利索,谁的快递都帮拿,谁的稿子都帮校。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镜腿有点松,老拿中指往上推。
“你怎么也没走?”林薇接过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
“夜班校对。刚弄完体育版,看你这边灯还亮着。”小刘眼神扫过她桌上的材料,顿了一下,“这些……是什么?”
“内参。关于儿童福利的。”
小刘没说话。他站在桌前,看着摊开的照片——老陈的十七个孩子挤在客厅写作业,周姐家发霉的墙角,孙家夫妻院子里那几棵青菜。伸手拿起一张,是小梅舀粥,勺子悬在半空,热气模糊了脸。
小刘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冷。暖风还开着。
“林姐,”声音变了,哑得像嗓子眼堵了东西,“我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林薇握杯子的手停了。
“七岁进去的。爸妈车祸走了,亲戚推了一圈,谁都不要。”小刘把照片放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那会儿条件比现在还差。一个屋睡十二个,冬天热水不够,洗澡排到晚上十点。吃不饱倒不至于,但也没什么好的——早饭馒头稀粥,中午一荤一素,荤的肉片薄得能透光。”
他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都过去了”的笑。
“但我运气好。院里有个赵老师,退休返聘教数学。看我成绩还行,天天放学给我补。补到初三,考上重点。后来考上滨海大学,她比我还高兴。”小刘推推眼镜,镜片后面眼睛红了,“去年走了。肺癌。走之前还给我打电话,说小刘你要好好的,要争气。”
林薇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争气了。”
“没有。”小刘摇头,“还在实习,工资一千二,租城中村的单间。想给院里捐点钱,攒了三个月才攒五百。赵老师要知道……”哽住了,拿袖子抹眼睛。
林薇站起来。比小刘矮半个头,气场却完全不一样了。伸手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自己弟弟。
“你不用现在就捐那五百块。”她说,“你坐在这儿,把你记得的写出来——赵老师怎么教的,福利院里什么最缺,孩子们真正需要什么。你写,我帮你编进内参里。”
“我……”
“你不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你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你最有资格说这些话。”林薇把椅子拉开,指指电脑,“过来。先看一遍我写的,缺什么你补。”
小刘坐下了。屏幕上的字映在镜片上,一行一行往下滚。看到“事实无人抚养儿童589人”时,停住了。
“这个数字不对。”
“什么?”
“事实无人抚养的,不止这些。”小刘转头看她,“我们院里就有好几个——爸妈都在,谁也不管,扔到院里半年不来看一次。这种不入册,不算孤儿,享受不到孤儿补助。院里只能按普通寄养算,补贴少一半。我有个学弟,爸妈离婚后各自成家,谁都不要他,跟着奶奶过。奶奶去年中风,他一个人在床前守了三天才发现,差点没救回来。”
林薇飞快在本子上记。笔尖戳破纸,没停。
“这种孩子,名义上有父母,实际跟孤儿没区别。你们报的数字是五百八十九,我估真实至少翻倍。”
“为什么没人报?”
“报不了。政策有空白。爸妈没死,没坐牢,没失踪——就是不要你了。你算什么?算孤儿,不够格。算弃儿,没证据。算留守儿童,不是农村户口。你就是个‘没人管的’。”小刘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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