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的哀伤如同浓雾，久久不散。
张芳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被林栋和苏蔓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
她的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林亦舟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墓碑，金丝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何春慧陪着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她的背影同样写满了疲惫与哀恸。
方静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墓碑上林知意那过于明媚的笑容，深深地扎进她的心里。
悲伤淤积在胸腔，发酵成一股难以排遣的愤懑和不甘。
李哲那张阴郁又小心翼翼的的脸庞清晰地浮现脑海。
是他，最后和知意在一起；是他，在二次滑坡后不知所踪；也是他，连这最后一程，都没有出现。
一股冲动驱使着她。
方静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快速翻找着那个这几天一直在拨打，却没有接通的号码。
出乎意料，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不在服务区”的冰冷提示，而是冗长的的“嘟——嘟——”声。
这声音让方静的心跳莫名加速，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
国际机场VIP候机室李里。
李哲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方静”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指尖悬在红色按键上方。
不能挂。 一个念头闪过。
一直失联，偏偏在这个时候挂断，太过刻意，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正常，按下了接听键：
“喂，方静？”
李哲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语气平静得让方静愣了一下。
“李哲！”方静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在哪儿？！”
“方静，对不起，那天突发意外，一直跟着我的保镖怕我再出意外，影响联姻……”李哲的语气里透露出歉疚，“所以我被强行带走了，今天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方静怔了一下，她想起他特殊的处境，胸中的怒气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隐约的猜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但是今天，是知意的葬礼。你不来，你对得起知意吗？”
最后一句话，方静带着哭腔。
“葬礼？” 李哲的声音里惊愕是真实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到VIP室内。
林知意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看着航空杂志，侧影柔和。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庆幸吗？有的，这意味不会再有人寻找林知意了。
荒诞吗？无比荒诞，活生生的人被哀悼。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愧疚感，像湿透的棉被裹住了心脏。
他利用了大家的悲伤，来成全自己卑劣的私心。
“为什么举行葬礼？找到……找到知意了吗？” 他追问，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痛苦，以掩饰那份心虚。
“没有……情况不允许再搜救了。”方静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知意她、她被埋得太深了……”
“是啊，埋了这么久，肯定已经……”李哲顺着她的话，语气沉痛，内心却波涛汹涌。
这原本是他潜意识里希望的结果，但当它真的由方静带着哭腔说出来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上了心头。
这意味着，他彻底斩断了她回归的路。
“是我对不起知意，”他声音低哑，满腔的懊恼，和对自己的憎恶，“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不会……”
方静一如既往的单纯，一直沉浸在悲伤当中：“不怪你，换做是谁，知意都会救的。你就是不该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很担心你。”
这关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李哲。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我……我很抱歉。”
此时此刻，他的懊恼、愧疚都是真的，全部来自于他的罪恶感。
“……算了。”方静油然而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告诉你一声，也算是……让你知道个结果。你……自己保重吧。”
“方静，谢谢你。”李哲面露愧色，“我可能快结婚了，以后你和春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嗯。”
电话挂断。
方静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原地，望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只觉得满心荒凉。
机场这边，李哲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没有胜利者的轻松，反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审判。
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复杂的空白。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沙发上的林知意。
林知意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纯白无瑕的笑容。
这笑容，纯粹而脆弱，像一道光，照进他内心阴暗的角落，却更映衬出那片阴影的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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