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敢来。在这人人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
起初几日,我对着那碗粥,只是愣怔,心头翻涌着难言的苦涩,竟提不起丝毫食欲。直到某个清晨,饿得胃壁抽搐,眼冒金星,而窗台上又一次准时传来轻响。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那一点干净暖意的疯狂渴求,压倒了一切。我挣扎着,一点点挪过去,顾不得滚烫,用手抓起微温的粥,连同那枚鸡蛋,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食物滑过喉咙的触感,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芸娘的接济,成了我腐烂生命中唯一稳定的、温存的亮色。每天,或清晨,或黄昏,那扇窗总会准时被推开一道缝,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两张烙得金黄的饼,偶尔会有一小碟脆生生的腌菜。从未间断。她似乎算准了我屋里米粮罄尽的时间。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她放下食物便离开,如同完成一个沉默的仪式。我也从未试图在那片刻开窗张望,或者说一声谢。我不敢。我身上这病,太脏,太邪。我不能让那一点珍贵的善意,也沾染上这不祥。
然而,病魔的啃噬并未因这每日的施舍而有半分怜悯。溃烂在加深,在蔓延。新的脓疮从旧的边缘滋生,连接成片。我的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右手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肿胀发黑。镜子我早已砸了,但无需照看,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一具正在呼吸的、缓慢溶解的残骸。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出现幻觉。黑沉的夜里,总能听见极其细微的“咝咝”声,像春蚕食叶,又像湿柴将燃未燃时的低语,萦绕在耳边,萦绕在我溃烂的创口上。有时,昏沉的意识里,会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幽暗的树林,猩红的泥土,还有一双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在无尽高处俯视着我。每次从这些幻象中挣扎醒来,都冷汗涔涔,心慌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有些猛烈,穿过窗纸,在屋内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芸娘来得比平日稍早。窗缝推开,那只熟悉的、略显粗糙的手伸进来,放下一个油纸包。大概是烙饼。就在她要收回手的刹那,一束阳光恰好移过来,清清楚楚地照在她的手腕往上一点的小臂内侧。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异常。不是劳作留下的晒伤或茧子,而是一种……一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边缘微微隆起,中心似乎已经有了溃破的迹象,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
和我身上初起时的模样,何其相似!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凝视,手飞快地缩了回去,窗扇“啪”地合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用力。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得我耳鼓嗡嗡作响。是她?是因为每日给我送饭,接触了我用过的碗筷,还是……这病,根本就能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传给靠近我的人?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是我害了她?这个沉默的、善良的、在我坠入地狱时唯一向我伸出手的女人?
不,不对。那痕迹的位置、形态,虽然相似,但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区别。更重要的是,我病发已近两月,溃烂速度惊人。若她是从我这里沾染,以她每日只接触片刻的情况,即便真能传染,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如此明显的病灶,除非……
一个更冰冷、更诡异的念头,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除非,她身上的痕迹,出现得比我还早?或者,我们得的,根本是“同一种”病,却未必是“传染”所致?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芸娘?她和这诡异的、仿佛来自幽冥的溃烂之症,能有什么关联?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孤苦的寡妇。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剧痛、昏沉和疯狂的猜疑中煎熬。芸娘依旧每日送饭,但再也没有露出过手臂。她的动作更加沉默,更加迅速,放下东西立刻就走,仿佛窗外有恶鬼追赶。而我,在每次窗扇响动时,都死死盯着那道缝隙,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声音,或者……那溃烂的痕迹是否在蔓延。但我什么也确定不了。只有心底的疑团,像屋角潮湿处疯长的霉斑,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我必须弄清楚。如果是我害了她,我万死难赎。如果……如果这背后另有隐情,关乎这要命的怪病,我更不能再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躺在这里,任由一切走向不可知的深渊。
第三天夜里,乌云遮月,星子黯淡。山风刮过屋后的老竹林,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亡魂在集体哭泣。我身体的疼痛达到一个新的高峰,意识却因此被折磨得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自毁倾向的清醒。我听到那极其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片刻,窗缝被推开,食物放下的细微摩擦声,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向着院门方向,轻轻拉开了门闩,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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