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七月十五,入伏第三天。
曹国公府像个蒸笼。
蝉在梧桐树上没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热浪从青石板缝里蒸腾上来,透过鞋底,烫得脚心发痒。
我坐在西苑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卷《资治通鉴》,翻到“淝水之战”那一页。
看了半个时辰,还是那一页。
婉儿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放在石案上。
“公子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月白夏衫,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脸比去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还那么亮。
“太热。”我说,“翻不动。”
她把酸梅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井里湃了一夜,凉着。”
我端起碗,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我放下碗,望着亭外的蝉。
“忠叔呢?”
“在前院。”婉儿说,“锦衣卫又换班了,他去认认脸。”
我轻轻笑了一下。
“一天换三班,他们不累?”
婉儿没有笑。
她在我对面坐下,望着我。
“公子,”她说,“咱们被软禁一个月了。”
“嗯。”
“锦衣卫盯得紧,府里人出不去,外头人也进不来。”
“嗯。”
“公子每日读书习字,好像真在闭门思过。”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放下碗,看着她。
“婉儿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
“公子虽免死,然圣眷已失。”她一字一顿,“下一步如何?”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蝉声还在叫,却好像隔了一层,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望着她。
望着她眼睛里的担忧、探询,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等。”我说。
她等着下文。
我顿了顿,慢慢道:
“等四哥打到长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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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公子觉得燕王能打到长江?”
“能。”
“多久?”
我想了想。
“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说,“济南城坚,铁铉能守一阵子。但四哥不会死磕济南,他会绕过去。”
婉儿轻轻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望着亭外的梧桐,“然后朝廷会慌。陛下会召群臣议和,议和不成,就得再派兵。”
我顿了顿:
“可那时,谁还敢统兵?”
婉儿沉默。
她知道答案。
没有人敢。
盛庸敢,可他只有十万人。平安敢,可他在济南。瞿能死了,耿炳文老了,徐辉祖被猜忌。
最后,他们还会想起我。
想起那个被软禁在府里的“草包大将军”。
“那时,”我慢慢道,“他们会来求我。”
婉儿望着我。
“公子会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空空的。尚方剑不在,被收走了。
可我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此剑还未出鞘。”我说。
婉儿顺着我的手指望去。
书房窗紧闭,竹帘低垂。
她看不见那柄剑。
但她知道它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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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诚从前院回来。
他满头汗,衣裳都湿透了,进亭子就灌了一大碗凉茶。
“国公爷,”他抹着嘴,“锦衣卫又加了人。”
“多少?”
“原来八个,现在十二个。前后门各四个,后园墙外还有四个蹲着。”
我点点头。
“认全了?”
“认全了。”李诚说,“领头的姓周,南京本地人,以前在应天府当过捕头。他手底下那几个,有俩是北边调来的,口音像河南的。”
我笑了一下。
“忠叔越来越能干了。”
李诚苦着脸。
“国公爷,咱们的人出不去。今儿个老孙想从后门出去买包盐,刚探头就被拦回来了。”
老孙是府里管厨房的,六十多了,一辈子本分人,被锦衣卫一瞪,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我望着李诚那张苦脸,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盯着。”
李诚一怔。
“国公爷?”
“咱们……”我顿了顿,“钓鱼。”
李诚眨眨眼,没听懂。
婉儿却笑了。
她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公子要钓什么鱼?”
我想了想。
“大鱼。”我说,“很大很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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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暑气稍退。
我独坐书房,铺纸研墨。
案头摆着一叠写好的稿子,封面上题着四个字:
《兵败反省书》
这是陛下要我写的。
每日一篇,呈交御览,以证我“闭门思过”之诚。
我提起笔,蘸墨,写今日的第七篇。
“建文二年七月十五,晴,酷热。
反省第七日。
臣今日读《孙子·九地篇》,思及白沟河之败,益觉惭愧。彼时臣布阵失当,两翼空虚,中军突出,致使全军溃败。若臣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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