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城的九座城门就全戒严了。
不是平日里盘查行商的那种松散戒备，而是真正的，刀出鞘、弓上弦的铁血肃杀。
戚继光带的五千新兵，悄无声息地接管了防务。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铁甲，身形笔挺，沉默得像五千座铁铸的雕像。原本守城的京营老兵，全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喝茶去了，一个个抱着茶碗，看着这帮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兵，眼神里满是惊惧。
这支兵，不一样。
他们走路，五千人只有一个声音。他们看人，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往日里油滑惯了的老兵油子，只是跟其中一个什长对视了一眼，就吓得把茶水都泼在了裤子上。
百姓们不敢上街，只敢从门缝里、窗户里往外偷看。
“我的乖乖，这是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这是要抄家！你没看那兵甲，崭新锃亮，比禁军的还好。这得是陛下的心尖子部队。”
“我听说，礼部那边连丧服都备好了。这寿宴，怕不是要见血。”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冬日里贴着地皮刮的冷风。
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风声，自然也传进了白鹿书院。
别馆的大门关得死死的，可里头的人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崔公！兵都进城了！五千人！把九门都堵死了！”
“完了，完了！这下是插翅难飞了！”
“我……我要回家！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一个年轻士子哭丧着脸，起身就要往外跑。
“啪！”
崔鹤年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紫黑色的墨汁溅了那士子一脚。
“谁敢再言走，老夫亲手打断他的腿！”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崔鹤年须发微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也没想到，皇帝的手段会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先是备丧服，是攻心；如今调兵入城，就是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一个声音发抖：“崔公，这……这已不是演戏了。这是逼宫。”
“逼宫？”崔鹤天冷笑一声，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朱平安还没这个胆子。他这是在吓唬我们，逼我们自己乱起来，好让他挨个收拾。”
他环视众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股狠劲。
“他不是要我们去赴宴吗？好，我们就去！”
“他还备了丧服？好，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带一份‘大礼’去！”
清河崔氏的管事忙问：“崔公，是何大礼？”
崔鹤年一字一顿地说道：“万言书！”
“联络京中所有致仕的老臣，联络各家书院的山长，联络天下所有还认圣贤书的读书人。老夫要起草一份万言书，于寿宴当日，呈给太上皇！”
“书里不谈陆家，不谈烧粮。只谈新政之弊，谈简体字之祸，谈义学之乱！我们不跟他论罪，我们跟他论道！论治国之本！”
“他朱平安不是要审案吗？我们就把太上皇的寿宴，变成一场朝堂大辩！老夫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问问他，他这么做，是想当一个万世传颂的圣君，还是想当一个刨了祖宗基业的暴君！”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厅堂内原本惶惶不安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对啊！
论杀人，他们不行。可论讲道理，论引经据典，论用“孝道”、“礼法”这些东西压人，他们是祖宗！
“崔公高见！”
“如此一来，我等便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为天下请命的忠臣！”
“对！他皇帝若敢在寿宴上辩输了还动手杀人，那他这皇位也坐不稳了！”
一群人又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寿宴上引经据典，说得年轻皇帝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灰溜溜收回成命的景象。
崔鹤年看着他们，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险棋了。
赢了，士族或许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输了……
那就真的是三百套丧服，一套都不会浪费。
吏部衙门。
王猛听着下属的回报，乐得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倒了。
“万言书？哈哈哈哈！这帮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写文章？这是万言书吗？这是催命符！”
他站起身，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可乐。
“不行，我得把这事跟陛下说说去。这可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了。”
说着，他真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
朱平安刚听完戚继光的禀报，说五千新兵已全部就位，滴水不漏。
王猛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陛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曹正淳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心想这王尚书是疯了不成，满城风雨，何来喜事。
朱平安放下手里的兵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王爱卿，何喜之有啊？”
“那帮老匹夫要写万言书！”王猛说得眉飞色舞，“他们要在寿宴上跟您辩论治国之道！哈哈，陛下，您说可笑不可笑？一群提笔的手，要跟拿刀的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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